溪边的水碓房亮着油灯。师傅把一捧楮树皮递过来:“摸摸看,明天就是望日了。”
指尖触到树皮时还有点潮润,是山泉浸泡了三天的味道。我跟着师傅学了三年,这是头一回赶上十五的月亮做纸墨。他总说,月亮圆的时候,纸会格外白,墨会格外亮。
水碓的木锤咚咚地砸着石臼,把煮好的树皮打成纸浆。师傅弯下腰,伸手探了探浆水的温度。月光透过纸窗,照得他手上的褶皱清清楚楚。“山泉水太凉不行,太烫也不行。要跟夜风一个温度,纸才能匀。”
我看着他把纸浆倒进纸槽,用竹帘轻轻一荡。浆水从帘缝里漏下去,留下的薄薄一层就是纸。月光照在湿纸上,师傅的手稳得像没在动,其实是在微微地晃——他说这叫“浪”,纸在水里有了浪花,才会柔韧。
轮到我的时候就没那么顺了。第一张太厚,帘子掀破了一块。我埋怨月亮不够亮,师傅没接话,只是又从怀里掏出块松烟墨给我看。
“知道墨为什么在月圆时做?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十五的月亮悬在山尖上,把溪水照得白晃晃的。他说,墨要收三天的月光。第一夜收月华,第二夜收露水,第三夜收夜气。三天后研磨,墨色才透亮。少一天都不行。
我问他怎么知道的。他说是他师傅教的,他师傅又是跟师傅学的。“规矩就是规矩,不是管着你,是纸和墨自己定的。”
第二天出纸的时候,师傅拿一张对着太阳照,又拿一张放在月光下。他点点头,“这张行。”又摇摇头,“这张还差一晚。”
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望日”的分量。月亮最圆的时候,不光是好看。是纸浆里的水得到了最好的沉淀,是墨里的胶得到了最静的凝结。老手艺人对节气、对天时的讲究,不是迷信,是他们跟自然相处了几千年后,学会的那种默契。
后来我离开那座山,再也没在溪边水碓房里做过纸。但每年八月十五,我都会找出当年师傅给的那块松烟墨,对着圆月研一会儿。墨色还是透亮的。
师傅没教过我什么大道理,他只是把纸浆的温度、墨锭的分量,一件件交到我手上。那些不成文的规矩,像纸上的水痕,干了,可就印在里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