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窗时，晨雾正从青瓦缝隙间漫上来，像隔夜的墨汁被露水洇开。我立在书案前，看铜镜里自己的身影——青衫收拾得妥帖，腰间玉佩垂着穗子，昨夜反复抚过三五遍的《论语》就摆在手边。
今天是望日。
母亲端来一碗薏米粥，搁在案头：“快些吃，别误了时辰。”我应着，却不急。先点一炷香，看青烟袅袅升到梁间，又散作游丝。窗外有鸟鸣，一声叠一声，像在催我。
案上摆着六样东西：芹菜，寓意勤勉；莲子，怜惜教诲之心；红豆，鸿运当头；红枣，早日高中；桂圆，功德圆满；还有一束干肉条，是拜师礼中不可少的束脩。每一样都用手帕包好，扎上红绳，绳结要打成吉祥如意结。我系得慢，让红绳在指尖缠绕、收紧，仿佛在为一场隆重的相逢打上封印。
父亲在堂前等着。他也换了新衣，袖口补过的地方细细密密，针脚齐整得像个誓约。学堂在东街尽头，青石板路被晨露洗得发亮。巷口有老槐树，树影落在地上，碎成万千个字。
师父已经在书院里了。他坐在太师椅上，身侧是满满一墙书卷。香案上摆着孔子像，像前香火缭绕。我跪在蒲团上，把六礼束脩举过头顶。师父接过时，指尖微凉，轻轻碰了我的额头。
“自此，你就是我的学生了。”
那一刻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过节时的社鼓。父亲在一旁躬身行礼，眼眶有些泛红。
午后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，碎成金箔。师父教我磨墨，说这墨要磨得浓而不腻，像做人的道理，分寸要准。他翻开《论语》第一篇：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”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落在纸上的尘埃。
我跟着读，字音从唇齿间跑出来，撞在瓦墙上又弹回来。忽然觉得，这些字不是写在竹简上的，而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傍晚回家，月亮已经爬上东墙。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，像一枚温润的玉佩悬在檐角。我站在院子里，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着，炊烟混着饭菜香，袅袅地升向夜空。父亲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卷旧书，就着月光翻看。我忽然明白，这一天的意义不在于拜师，而在于有人愿意把灯火传到你手上。
夜风轻拂，桂花的香从邻家飘来。我在月光下，把白天写的字又写了一遍。笔迹还稚嫩，但每一笔都认真，都用心。
像今晚的月，圆得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