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晨光刚爬上村口的老槐树,老周已经收拾好了他的担子。两筐青石料,一壶凉茶,几把刻刀,外加一条浸了井水的粗布巾。小满这天,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去,他得赶在日头毒辣前占个好位置。
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潮润,挑着担子走起来吱呀作响。老周说,小满时节赶集,最怕两样:一是忽然的雷雨,二是午后的暴晒。石料怕水,刻刀怕锈,人更怕中暑。他年轻时吃过亏,一场急雨淋湿了半筐石料,刻好的砚台花纹全花了,气得三天没吃饭。
后来他学乖了。出门前必看天边的云,若是朝霞泛黄、云层如鱼鳞,就多带一张油布;若是晨雾薄而散,就少带两件衣裳。担子两头要平衡,左边石料右边工具,走起路来才稳当。最要紧的是带足水——不是普通的水,是加了薄荷叶和粗盐的凉茶,解暑又补力气。
集市上,老周的摊子从不吆喝。他把几块刻好的石砚摆在青布上,旁边放一把半成品的石壶,刻刀搁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。有人蹲下来看,他就递过一块边角料,让人摸摸石头的纹路。“小满的石料最好,”他说,“雨水足,石头润,刻起来不崩口。”
这话里有老辈传下的经验。小满前后,地气上升,石头里的水汽恰到好处,既不太干导致脆裂,也不太湿导致黏刀。老周说,他爷爷的爷爷就传下句话:“小满石,三分润,七分韧,刻得十年不裂痕。”
正午时分,太阳火辣辣地晒下来。老周不慌不忙,从担子底层抽出那张油布,用两根竹竿撑起个简易凉棚。旁边卖布头的王婶笑他讲究,他却说:“石匠的手,不能晒;刻刀的刃,不能烫。”棚子底下凉快多了,他还招呼隔壁摊子的人过来歇脚,递上几碗薄荷凉茶。
太阳偏西时,带来的石料卖了大半。最得意的是那块刻着石榴纹的砚台,被镇上的教书先生买走了。老周收摊前,把剩下的边角料分给几个孩子,让他们拿回去写石笔用。
回家的路上,他挑着空担子,步子轻快了许多。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湿润的泥土气。老周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小满赶集,卖的不是石头,是手艺和人心。”
如今城里人遇到类似的问题,有遮阳伞,有矿泉水,有天气预报。但老周觉得,有些东西还是老办法好——比如在烈日下给陌生人递一碗凉茶,比如用一块边角料换来一个孩子的笑脸。这些,是机器学不会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