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姓陈,街坊都叫他陈师傅。他这辈子只做一件事——替人料理身后事。
那年秋分,师父带我去城郊一户人家。路上梧桐叶飘了一地,他忽然停下,捡起一片黄透的叶子说:“你看,叶子落得最从容的时候,就是秋分。”
那户人家的老爷子走了,九十高龄,算是喜丧。师父让我站在一旁看,不许说话。他先给老爷子擦身,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个睡着的孩子。换寿衣时,他嘴里念叨着:“不急不急,慢慢来,咱穿得整整齐齐的。”
我后来才知道,秋分办丧事有个讲究——这天昼夜平分,阴阳相半。老人们说,这时候走的人,能不多不少地分得一半白天、一半黑夜,去那边的路上不会太冷,也不会太热。
师父教我的第一条规矩:“寿衣袖子要长过手指,不能露手。”我问为什么,他说:“人这一辈子,该抓的都抓过了,临走就该撒手。袖子盖住手,是告诉活着的人,别舍不得。”
他给老爷子穿鞋时,特意把鞋底擦得干干净净。“秋分后露水重,路滑,得让老人家走得稳当。”这话说得自然,就像嘱咐出远门的亲人带件外套。
丧事办完,师父坐在院子里喝茶。秋风一吹,他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秋分这天教你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春天太闹,夏天太躁,冬天太冷。只有秋分,不冷不热的,刚好让人静下心来想明白——生和死,其实就像白天和黑夜,本来就平分着。谁也不比谁多,谁也不比谁少。”
后来师父走了,也是秋分。我按他教的,把袖子盖过他的手指,把鞋底擦得干干净净。
现在我也老了,偶尔有人来学手艺。我总带他们去看秋分的落叶,看它们怎么不慌不忙地飘下来。
这行当的规矩,其实就一条——把送终当成送亲人远行。秋分时节,天高云淡,正好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