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木窗，凛冽寒气扑面，院里的石缸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，好似白玉雕琢的纹路。晨钟刚敲过三下，远山在晨曦中隐没进灰蓝色的薄雾里。我拢了拢身上陈旧的棉衲，心想，这数九寒天最是熬人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冻住的松香味道。
今日要为山下那户人家置办后事。逝者如灯灭，生者却要在最冷的节气里，把离别处理得周全又得体。
上午，我取出一叠上好的熟宣，研磨出的墨香与寒风交融。屋角的炭火盆烧得哔剥作响，我提笔写下几幅往生咒。这活计急不得，每一笔都得定下神来，笔尖落处，是给逝者的一封情书，也是给生者的一份安抚。纸张厚实，透着淡淡的檀木气息，我想，若是逝者在天有灵，定能闻到这抹暖香。
午后，山林被大雪覆盖，寂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簌簌坠地的声响。那户人家的小辈寻来，眼眶红肿。我们没多说什么，只合力将红木寿板上的尘灰拂去，铺上柔软的锦被。生前怕冷的老人家，走时总得被这层层的温暖包裹着。我取出备好的黄蜡，在侧边仔细安置，让这抹微光在这彻骨的寒凉里，成为最坚定的守候。
暮色四合，山间的寒意愈发浓重。我坐在檐下，手里握着温热的茶盏，看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。在这漫长的数九寒天里，人们忙着围炉取暖，忙着缝补冬衣。我们做的这些丧葬安排，本质上也是一种告别的仪式，像是在大雪中为远行者撑开一把伞。
这一天过得极快，又似乎沉淀了许多。看着那一沓写好的经文在火盆中化作轻烟，升向黛青色的暮霭，心里竟涌起一种难得的宁静。离别虽是冷清的冬，可只要心底存着一份敬重与温情，这凛冬，似乎也不那么难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