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柴门,薄雾里飘来泥土翻新的气息。田埂上的草芽顶着露珠,仿佛刚醒的婴孩眨着湿漉漉的眼。今日是春社日,按老规矩要祭土地神,可我心里惦记的,是那只窝在竹篾笼里的纸鸢。
扎纸鸢的竹篾是去年腊月备下的。选了三年生的老竹,刀背一敲,脆生生的响。剖成细条时最费心神——太厚了飞不起,太薄了经不住风。母亲教我蘸着井水削,竹纤维遇水便柔顺,弯成弧时不会崩裂。糊纸用的是桑皮纸,蚕丝浸在纸浆里,透光却韧。去年养秋蚕时特意留的茧,煮了抽丝,捣进纸浆里搅匀。晾干后对着天光看,隐约能见丝缕如云纹。
最难的是调那根提线。风筝飞得稳不稳,全在提线角度。父亲在世时说过,“鹞子屁股三股线,一股生来一股死”。三股线要长短不一,中间那根稍短,两侧略长,才能让纸鸢在风里保持平衡。我蹲在晒谷场上,左手捏着线头,右手调整位置。风突然掠过发梢,纸鸢尾部那片羽毛轻轻颤动,像是活物在试探空气的脾气。
社日祭品要备三牲,我家贫寒,便用豆腐、青团和去年晒的蚕蛹干替代。供在土地庙前时,隔壁阿婆笑我:“丫头,祭完神赶紧去放纸鸢,今日东风软,正好送霉运。”她说着从篮子里摸出半截红布条,系在纸鸢尾巴上,“讨个,蚕花廿四分。”
我举着纸鸢跑过麦田时,新翻的泥土沾了满鞋。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纸鸢抖了抖,猛地昂头。线轴在手里嗡嗡转,那声音像春蚕啃桑叶,细密而急切。抬头看,纸鸢已变成蓝天上一个小小的逗点,红布条在风里翻飞,像社日祭桌上跳动的烛火。
收线时手掌磨得发烫。想起老人们说的“清明放断鹞”,春社日放纸鸢,其实是为把旧年的晦气送走。线断了也不追,任它落在谁家屋顶,来年蚕丝便顺遂。我舍不得断线,慢慢往回绕。纸鸢落回掌心时,竹骨上还带着太阳的温度。
暮色里炊烟四起,社戏的锣鼓隐约传来。我把纸鸢挂在屋檐下,等它晾干露水。明日还要去桑田施肥,可今晚梦里,大概会梦见纸鸢驮着春蚕,飞过整片绿油油的桑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