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蒙蒙亮,窗外就传来邻家大叔粗着嗓门的喊声:“佃户家的,赶紧起来了!”我揉着眼睛推开门,雾气里飘着桂花香,甜丝丝的。村头的老槐树下,几只大公鸡正昂着脖子鸣叫,那声音穿透了晨雾,把整个村子都唤醒了。
今儿是秋社日。按照老规矩,地主家要摆酒,佃户们也能分几块肉吃。可今年我想着,趁着地里的活计告一段落,出门跑趟生意。家里那点地,交了租子,剩下的还不够糊口的。
灶膛里噼啪作响,母亲在烙饼。麦香混着柴火味儿,闻得我直咽口水。她一边翻着面饼,一边絮叨:“路上别省着,该吃就吃。天一凉,山里头风硬,你那件夹袄厚不厚?”我拍拍行囊,里面装着新絮的棉衣,还有几双厚底布鞋——都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。
出了村口,太阳才探出半边脸。田野里稻茬露出土黄色,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旧毡子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有人挑着担子赶集去,扁担咯吱咯吱响,像唱着一支古老的调子。
路边有户人家正在宰羊,血腥气混着秋天干爽的风,竟也不觉得难闻。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碗热汤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就喊:“后生,喝口羊汤再走,暖和暖和身子。”碗里的汤泛着油花,几块嫩肉沉在底下,喝一口,浓烈的膻香从喉咙直冲鼻腔,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。
过了晌午,走到一处山脚。道旁有野菊花开得正旺,金灿灿一片。我坐在石头上歇脚,拿出母亲塞给我的干粮——是用新米做的糍粑,软糯香甜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。想起早上离开时,父亲靠在门框上没说话,只是默默抽着旱烟。那烟味呛人,可我当时觉得,那是秋天最踏实的味道。
山路蜿蜒,越走越深。风从林子里吹来,凉丝丝的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明天就该到镇上了,不知道那里的集市热闹不热闹。背上的行囊沉甸甸的,可心里倒安稳——地里的粮食收了,家里短不了吃的;这一趟出门,兴许还能换些银钱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