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机静了三天,手心里还攥着正月里搓麻绳的力道。今儿是十五,清晨薄雾里透出糯米粉的甜香,隔壁婶子敲门送来一碟桂花馅的元宵,碟沿还冒着热气。我摘下围腰,用凉水拍打手腕上染的靛青——给祖宗做衣裳,手上不能带脏色。
堂屋的供桌是祖父打的榆木老桌,桌腿被香火熏出油亮的包浆。母亲从灶间端出蒸好的点心,红豆沙的甜腻混着竹蒸笼的潮气,在烛火摇曳里织出一张温热的网。我亲手织的那匹素绢铺在供盘下,经纬分明,手指抚过还能感到纺轮压过的纹路。正月里织的这匹布,用的是去岁收的棉花,棉絮里藏着霜降那天的日头。
父亲开了老酒坛,黄酒的醇厚撞上烛油味,竟像揭开一层陈年的茧。他斟三杯酒,杯沿磕碰瓷碟的声响清脆,像织梭穿过经线时“咔哒”那一下。烛火忽明忽暗,纸钱烧成的灰烬浮在空中,旋着落在素绢的纹路里。
三炷香插进香炉,烟柱笔直。我闭眼时听见供桌下老鼠窸窣的动静,母亲用蒲扇轻轻拍了一下桌面。香灰落进铜香炉的“噗”声很轻,像蚕吃桑叶。
供完祖宗,我们把撤下的点心分给巷口的孩子。捧着还温热的青瓷碗蹲在门槛上,咬开一只黑芝麻汤圆,滚烫的馅儿烫得舌尖发麻,甜味却一丝一丝从喉咙往心里渗。母亲在旁边嘀咕:你爷爷以前最爱吃芝麻馅的,牙掉了还含在嘴里慢慢化。
黄昏的纸钱灰被风吹散在青石板缝里,有几片粘在我的袖口。我捻起一片,灰烬在指腹上化成细腻的粉末,闻起来有草木烧过的干净味道。
夜里织机又响了。梭子在手心来回穿引,线绷得笔直。隔壁的灯透过窗纸晕成橘色的圆,远处有孩童挑着灯笼唱童谣,声音断断续续,像纺车转得慢了时发出的呜咽。母亲在灶间洗着碗,瓷碗相碰的叮当声和织机的“咣当”声叠在一起。
我忽然明白,祭祖祀先不是供一桌冷掉的饭菜,而是把自己活成线头,织进那张看不见的缎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