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斜挂在天上,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糯米饼。我推开窗,凉风裹着桂花的甜香钻进屋里。楼下王婶正往炉子里添炭,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和月光搅在一起,缓缓升上去。对面李奶奶家的窗户也亮着,她正往壶里灌水,大概要煮一壶老茶。
集市上比白天热闹些。卖柿子的老张头点起油灯,橙红的柿子堆在竹筐里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隔壁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啦响,焦糖味飘过三条街。孩子们攥着铜板跑来跑去,买一串冰糖葫芦,或者蹲在卖泥人的摊前不肯走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湿漉漉的,像撒了一层薄霜。
这个时节,家家户户都生了炉子。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铁炉,是黄泥糊的、圆鼓鼓的土炉子,肚里烧着松木炭,噼啪作响。炉边摆着花生、红薯,还有自家腌的咸菜。女人们围坐在一起,手里的针线不停,嘴里的话也不断。谁家姑娘要出嫁了,谁家老人生病了,东家长西家短,都在这炉火边化成了笑声和叹息。
我家那口子最爱这个时候。他搬个小马扎,挨着炉子坐下,手里捧一碗热黄酒。酒是前些日子用糯米酿的,加了桂花和枸杞,喝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脚底。他不怎么说话,只是笑眯眯地听我们闲聊。偶尔插一句,逗得大家前仰后合。
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,手里举着纸糊的灯笼,里面点着半截蜡烛。烛火晃晃悠悠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有一个不小心摔了跤,灯笼烧着了,哇哇大哭。他娘赶紧跑过去,一边骂一边把他搂在怀里,顺手从炉边拿了块烤红薯哄他。
夜深了,月亮升到中天,清辉洒满庭院。炉火渐渐暗下去,只剩几点火星在灰烬里眨眼睛。邻居们陆续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,打着哈欠回家。我收拾着杯盘碗盏,那口子还坐在炉边,仰头看着月亮。
“明晚还烧炉子?”他问。
“烧,”我说,“桂花还没落尽呢。”
他笑了,起身帮我收拾。炉灰里埋着的几个红薯,明天早上剥开,还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