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藏在月亮底下，弯弯的，像谁随手丢下的一条银线。
我背着书箱，跟着几位同乡的读书人，趁着上弦月的微光去赶路。举子赶考，按说是该闷头读书的，可这朝山进香的规矩，却是从我爷爷那辈就兴下来的。月亮只有半张脸，清清冷冷地挂在树梢上，偏偏把山路照得明亮。脚下的碎石踩上去沙沙响，露水濡湿了布鞋的边沿。
沿途的茶棚早就支起来了。老婆婆弓着背，在竹桌上摆开几碟子自家腌的酸梅干，旁边搁着粗陶茶壶。她认得我们这几个，年年这时候都打这儿过。“今年又去拜山？”她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茶，“喝了再走。”茶是山里的野茶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，咽下去却又回甘。隔壁桌上坐着几个更年轻的书生，正对着月亮念诗，念到得意处哈哈大笑，笑声惊起了林子里栖息的鸟。
山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松柏黑压压的。有人摸出火折子想点灯笼，被年长的制止了——说月下的路看得更远，点上灯反倒只瞧见眼前一尺地。这话说得玄，可仔细想来，人生许多事不也如此？你非得退后几步，才看得清全貌。
山顶的庙很小，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。我们几个人轮流跪拜，不说求功名那样直白的话，只默默低头。旁边有个卖香烛的妇人，见我们衣衫单薄，悄悄塞过来几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。“拿着，爬山费力气。”她说话时头也不抬，像是怕我们推辞。
下山时月亮还挂在天上，像个温柔的眼神目送我们。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——上弦月的夜，最适合走路，因为你知道月亮会越来越圆，心也就跟着安定了。
如今的城里人怕是没这福分了。他们赶地铁、追公交，哪还顾得上抬头看一眼月亮是从哪边升起来的。可我还是想说，哪天晚上，你要是心里不踏实，就出去走走。找个有树有影的地方，晒晒月光。不用祈什么愿，不必求什么，光是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就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