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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弦月下,染坊里的白布

五更天的鸡叫头遍,我就醒了。 窗外还黑着,只有一弯瘦瘦的月牙挂在檐角,像谁家女儿眉间点的一粒朱砂。月光薄薄的,透进窗纸就化开了,照在地上的水盆里,映出晃悠悠的碎银子。 院子里的槐树还没醒,露水倒是先醒了。 我披衣起身,灶膛里的灰还温着,添几...

正文内容

五更天的鸡叫头遍,我就醒了。

窗外还黑着,只有一弯瘦瘦的月牙挂在檐角,像谁家女儿眉间点的一粒朱砂。月光薄薄的,透进窗纸就化开了,照在地上的水盆里,映出晃悠悠的碎银子。

院子里的槐树还没醒,露水倒是先醒了。

我披衣起身,灶膛里的灰还温着,添几根细柴,火苗便"噗"地蹿起来。铁锅里的水慢慢起了热气,咕嘟咕嘟地响,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我往里头丢了几片艾草,是上个月晒干存下的,这样染出来的白布,能带着草木的清苦气,压得住那头的味道。

今天要做的事,谁都不愿意提,可总得有人做。

东街的王婆婆走了,昨晚的事。她儿子天没亮就来敲门,眼睛红红的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只把手里的白布往我面前一递。我接过来,点点头,什么都明白。

染白布跟染别的颜色不一样,用的不是颜料,是米汤和豆浆。要一遍一遍地浸,一遍一遍地晾,手得轻,心得静。我在院子里支好木架,把布匹抖开,昨夜的月光还沾在上面,闻起来凉丝丝的。手浸在米浆里,温温的,像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。

浆过三遍,布匹在风中慢慢鼓起来。

午后,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,那些晾着的白布就像天上的云朵落下来,一朵一朵的。隔壁阿婆送来一把艾草,说是端午时收的,搁在梁上熏了大半年。我接过来,在布匹四角各系上一小束,风吹过时,青草气就混着米香,在院子里打转。

忽然想起小时候,祖母也是这样。村里谁家办白事,她总第一个去帮忙,蒸馒头、裁孝布、烧水煮茶。她从不说安慰的话,只是默默地做。那时我不懂,觉得她太冷。后来才明白,有些事不需要说,手底下忙活着,就是最好的照应。

傍晚,天上的月牙更细了,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

我把晾好的白布叠整齐,一层一层地码好,每层中间夹一片干艾叶。布匹已经彻底干了,摸上去糙糙的,又厚实又安静,像是把整个白天的阳光都收在了里面。

明天一早,王婆婆的儿子会来取。

我把布匹放进木匣子里,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暖的颜色,其实是白色。像月光,像米汤,像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来,又干干净净地走。

院子里很静,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,烧得细细的,活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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