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那扇沉重的木栅，晨光不是金色的，是掺了些清冷的蓝。狱里还没醒，空气里浮着霉湿味，我抬头望向那方窄窄的天井，上弦月还挂着，像枚泛着冷光的银钩，勾住了刚冒头的一截柳梢。昨夜值守的困顿在这一瞥里散了，心底忽然生出种孩子气的叛逆，想把自己从这方寸之地拽出去，去看看那还没被铁链锁住的春天。
背起行囊，里面没装什么官家物件，只有一壶刚烧开的粗茶，一把平日里用来削木头的短刀，还有早上从城郊花铺换来的几束野山茶。换下那身灰扑扑的差服，穿上洗得发白的布衫，我像个刚卸下重担的归人。城外的路，草芽还没完全没过鞋面，那种湿润的泥土气息直往鼻腔里钻，那是属于自由的味道。
选了一处临水的坡地，我开始动手搭建今日的春台。并不复杂，不过是在乱石间寻一块平整的，垫上几片大大的宽叶，权当是案几。茶壶里的热水还在氤氲，我把随身带来的那卷残书摊开，看风吹过字里行间，也看那一轮上弦月在日光中渐渐变得透明。平日里，我守着那堆犯人，听惯了悔过与咒骂，此时听着远处的莺啼，竟觉得这世间的纷扰远比我想象的要轻盈。
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，我用短刀裁了几截随手折下的垂柳，编成一只简陋的圆环，随手扣在溪边的老树上。路过的牧童好奇地看我，我笑着把刚剥开的橘子递过去，没说官话，只是听他讲这山坡上哪里的野草开花最早。那一刻，我也不是什么狱卒，不过是这漫山遍野春色里的一个过客。
夕阳收尾时，我撤掉那些临时的“案几”，把山茶花留在溪畔。那一轮上弦月又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，比晨起时更亮，像是一盏悬在远山顶上的暖灯。这一整天，我没有关押任何人，也没有被任何人关押。踏着暮色往回走，我摸了摸怀里那枚还没枯萎的叶子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这世间虽有枷锁重重，但只要心头留着那一抹春意，便是给自己修了一间永不锁门的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