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,窗棂外透着幽蓝的光。
我睁开眼,正看见那弯上弦月挂在屋檐尽头,像谁用指甲在青天上掐了道细细的银痕。晨风从窗缝溜进来,带着新麦和露水的味道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还没惊醒整条巷子。
起身点了盏油灯,火苗晃了晃,在墙上投出影影绰绰的光。今日立夏后第七天,离乡试不过三个月光景。我翻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大学章句》,夹着几片晒干的薄荷叶。
翻开书页,先闻到薄荷的清苦。这习惯是去年跟南山的老郎中养成的——他说读书人用脑多了,薄荷能清头目。我捻起一片含在舌尖,任由那凉意漫上头顶。
上午的时光最安静。
我把书摊在案上,先闭眼默背一遍昨日读过的章节。背到“君子无所不用其极”时,窗外传来隔壁王婶刷锅的声响,哗哗的水声混着炊烟飘进来。背完了,才睁开眼对着书细看,把默错的地方用朱笔圈上。
桌角放着个粗陶茶壶,是前日去山上采药时带回来的野菊。开水冲下去,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,像是从梦里醒过来。我一边喝茶一边想:这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,倒跟采药识草的道理有些像——都得静下心来,细细观瞧。
午后的日头毒,蝉声聒噪着搅得人心乱。
我搁下笔,才发现左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细汗。案上摊着半写好的策论,墨迹还没干透,写的是关于水利的见解——上月随师父去乡间义诊,亲眼见了旱田裂开的缝隙,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我索性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把这两日记下的草药心得重新誊抄一遍。写到手熟的地方,心也就静了。
傍晚时分,天边烧起晚霞,那弯上弦月反倒更显眼了,淡淡的,像一块薄冰贴在橙红色的天幕上。
我收拾书案,把用过的小楷笔在青瓷笔洗里涮干净。墨汁在水里化开,打了几个旋,沉到水底。薄荷叶还剩半片,我把它夹回书页里。
一天下来,背了三章书,写了半篇策论,还誊完一册草药笔记。窗台上的野菊茶已经凉透了,我却觉得心里是温热的。
读书这事,急不得。就像采药,得看准时机;像煎药,得守着火候。上弦月一天天变圆,日子也一天天过去,该来的总会来。
明早起来,月亮又该丰满一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