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刚露出半个银钩的时候,我挑着一担柴往镇上走。山路被月光浸得发白,松针上的露水都在发光。今夜比往日热闹——巷口王屠户家的灯笼早早点上了,红光映着案板上几根排骨,他媳妇扯着嗓子喊:“留两根给我娘家兄弟!”
转过街角,米铺老板正领着小女儿往门前挂纸灯。小姑娘踮着脚尖,把写着“五谷丰登”的灯笼往竹竿上够,一不留神,袖子扫落了旁边的桂花糕。她娘从铺子里探出头:“莫慌,明儿个再做新的。”
镇子中央的学堂里,烛火比哪家都亮。隔着半掩的木窗,能看见三十几个脑袋高低错落地伏在案上。教书先生举着戒尺踱来踱去,时不时俯身指点——今晚上弦月,按规矩要加课到子时。我在院墙外歇脚,听见里头在念“君子坦荡荡”,稚嫩的童声拖得老长,在山风里打着转。
桥头空地上,说书人正收拾他的摊子。看见我路过,摆摆手:“老哥,明儿个早点下山,刘财主家的公子请了全城的书客吃茶,说是要借文气。”旁边卖糖人的小贩接话:“可不是嘛,今年秋闱,光我们镇就去了六个童生,后门口李家的大小子天没亮就到河边背书呢。”
我往家走的时候,河面上飘着几盏河灯。是隔壁陈婶放的,她儿子今年第一次赴试。纸灯歪歪扭扭地顺水流去,像只胆怯的小船。巷子深处传来织布声,那是赵家闺女在赶做新衣——听说考中了要穿簇新的青衫去拜县令。
推开自己的柴门,把书卷从柴担上解下来。这本《论语》是父亲传下的,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我拨亮油灯,在灯芯开叉处吹了口气,火苗噗地跳起来,满屋子都是麻油香。窗外的上弦月正好挂在头顶,像把银镰刀。
远处传来三更鼓。隔壁院子里还有背书的声气,混着虫鸣,一声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