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街角的赵家铺子就忙活起来了。
老赵头蹲在门槛上卷旱烟,烟丝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。隔壁周婶挎着竹篮经过,篮子里是新蒸的青团——艾草汁揉进糯米粉,裹着红豆沙,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。“给张奶奶家送些去,”周婶朝西头努努嘴,“老人家夜里咳嗽得厉害,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上弦月的月光薄薄的,像层纱铺在青石板路上。这时候的夜风不冷不热,巷弄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香。李木匠的院子里堆满了刨花,他正在赶制一具棺木——樟木的,香气能飘出三里地。“春分前后走的人多,”李木匠抹了把汗,“樟木防虫,得加紧做。”
集市那边更热闹。
卖白布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,张大娘在挑布料,手指头捻着棉布的经纬,嘴不闲着:“刘家媳妇难产去了,才二十三岁。她婆婆哭得跟个泪人似的,我得帮着张罗张罗。”旁边卖纸钱的汉子往香烛上洒金粉,黄灿灿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有个小孩蹲在摊前看得入神,他娘一把拽起来:“别乱摸,这是给死人用的。”
上弦月升起三竿高时,街坊们都往张奶奶家去。
老人已经三天没进食了,只喝点米汤。儿孙们守在床边,外屋坐满了前来帮忙的邻里。有人在裁寿衣,白色的绸缎在灯下泛着柔光;有人在折纸元宝,金色的纸在指间翻转,像蝴蝶飘落。周婶端来青团,放在桌上供着:“奶奶爱吃甜的,给她备着。”
夜深了,月光更亮了。
王屠户送来半扇猪肉,说是给守夜的人做宵夜;刘秀才写了副挽联,墨迹未干就挂在门框上。每个人都在忙,忙得自然而然。老赵头掐灭烟头,起身去劈柴:“明天起灶烧水,得备足柴火。”
我站在巷口,看着这一切。
上弦月的夜不冷不热,风里混着青团、樟木和纸钱的味道。生与死在此时相接,没有多少悲戚,倒像一场老街坊们共同操持的春事。张奶奶的猫蹲在屋檐下,眼睛圆溜溜的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月亮斜向西边时,张奶奶咽了气。
哭声从屋里传出来,又很快被夜风吹散。李木匠扛着做好的棺木进来,樟木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条巷子。周婶把青团摆上供桌,又往香炉里添了三炷香。
上弦月将落未落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