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月亮跟城里的不一样,大得像是刚蒸出来的糯米饼,挂在天上还冒着热气。我收了拳,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,落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响。
师弟从灶房探出头来喊我:“师兄,水烧好了,茶叶也焙好了,就等你那坛酒了。”
我转身去柴房,从墙角刨出那坛埋了三个月的桂花酿。坛子冰凉,沾着泥土的潮气,拍开封泥,那股甜香一下子就窜出来了,混着今晚满山的茶香。
采茶季的月亮最懂人心。
白日里,满山都是采茶姑娘的歌声。她们的手指在茶尖上跳,一掐一提,嫩芽就落进竹篓里。我蹲在茶园边练桩功,能听见茶芽断裂时细微的声响,像极了春天骨头生长的声音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裹着新茶的青涩气,还有姑娘们身上的皂角香。
傍晚焙茶,铁锅烧得滚烫。我赤着脚踩在灶前的地上,脚底板能感受到火苗舔舐锅底的震颤。师弟光着膀子翻茶,汗珠子掉进锅里,滋啦一声冒起白烟。他说这是给茶加了盐,回头泡出来更有滋味。
我把酒坛子搬到院里的石桌上,师弟端来两碟小菜——一碟油炸花生米,一碟凉拌马齿苋,都是山里的东西。他倒酒的时候,月光正好照进杯子里,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师兄,你尝尝这茶。”师弟递过来一杯新焙的龙井。
我接过来,先闻。那股豆香混着板栗香,直冲脑门。再抿一口,茶汤从舌尖滑到喉咙,苦味刚泛起,回甘就追了上来。月亮就在杯子里晃荡,我喝一口茶,月亮就碎一次。
“好茶。”我说。
师弟笑了,端起酒杯:“那配我这酒试试?”
茶香和酒香在嘴里打架,谁也不服谁。是山风来劝的架,把两种味道揉在一起,变成了今晚独有的滋味。
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,山里的露水下来了。我脱下汗湿的褂子,光着膀子坐在月光里,后背还能感受到白天太阳留下的热度。远处的茶园黑黢黢的,像蹲着的巨兽。偶尔有夜鸟叫一声,又安静了。
师弟已经喝得有些上头,靠着柱子哼起了采茶调。调子断断续续的,跟山风搅在一起,飘到月亮那边去了。
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。茶是山给的,酒是自己酿的,月亮是老天爷借的。这一杯,敬谁都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