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响过三巡,我提了竹篮往后山菜园去。露水还挂在豆角藤上,一颗颗亮晶晶的,像昨夜供在佛前的灯。
寺里的菜园不大,挨着西墙,种着几垄茄子。处暑前后的紫茄最是水灵,皮薄得能透光。我蹲下身,轻轻托起一个,用指甲一掐,蒂就断了。老和尚说,摘茄子要趁天刚亮,那时节的露水还没散,茄肉最嫩。
灶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,我把茄子倒进水盆里。山泉水凉丝丝的,没过青紫的茄身,水珠滚来滚去,像念珠上的光。小沙弥探头进来:“师兄,今儿吃什么?”
“处暑茄。”
他歪着头看我把茄子切成滚刀块,每块都带着紫边白肉,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。灶膛里松木噼啪响,青烟顺着房梁往上爬,在椽子上绕个弯,从瓦缝钻出去。
铁锅烧热,倒一勺去年存的菜籽油。油花溅起时,我把茄块滑进去,嗤啦一声,香气就漫开了。茄子慢慢变软,颜色从紫白变成浅褐,像褪了色的袈裟。撒几粒盐,拍两瓣蒜,再丢一把青椒丝。
山门外忽然传来喊声:“师父!师父!”
是山下王婶的儿子狗娃,手里捧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刚出锅的蒸糕,还冒着热气。“娘说,处暑这天要吃糕,讨个步步高的彩头。”我接过碗,夹了几块热茄子回他碗里:“带回去,就着糕吃。”
狗娃跑远了,小沙弥凑过来:“师兄,为什么处暑要吃茄子?”
我舀了半勺酱油淋进锅里:“茄子性凉,暑气未消时吃它,身子舒坦。”其实老和尚教我的时候,说的是“茄子吸油,能把心里的燥热都吸走”。这话听着不像佛法,倒像家常。
茄子出锅,盛进青花碗里,油亮亮的,蒜香混着酱香。我们三人围坐,一人一碗粥,一盘茄子搁中间。小沙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老和尚夹起一块,慢慢嚼,眯着眼笑。
饭后洗碗,水从指缝流走,带着油星子。檐下风铃叮叮当当,远处稻田里,蛙声一阵密一阵疏。处暑的太阳不毒了,斜斜照进来,把灶台染成暖黄色。
我想起刚来寺里那会儿,老和尚教我摘茄子、切茄子、炒茄子。他说,种菜做饭也是修行,心要在,手要在,味道才在。那时候不懂,现在明白了——茄子还是茄子,只是心里装了山里的晨露、灶间的烟火、还有师徒三人围坐时碗筷碰撞的声响。
这些,大概就是处暑最妥帖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