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路不算远,走惯了倒也不觉着累。可我这儿山高,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很,羊奶放一个时辰就要变味。去年这会儿,我送过一次羊奶,半道上罐子就酸了,心疼得我一夜没睡好。
后来是想了个法子——把陶罐浸在溪水里,用湿布裹着,上头再盖层厚苎麻叶。晨起天凉时走的山路,溪水还带着夜里的寒气,这一路走走歇歇,倒也能撑到山下。村里的老人说这叫“借山泉的凉气,续日头里的情分”。你听这话多好,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,不过是跟天地借几分便宜罢了。
羊奶的事解决了,羊毛又是个麻烦。我这些羊的毛软是软,可刚剪下来的总带着股膻味。山下李家的娘子最讲究,说是要拿来做件贴身的坎肩给丈夫,这味道若是去不掉,再好的心意也打了折扣。
我妈在世时教过我一个偏方——把新剪的羊毛铺在竹筛上,搁在山风口晾一夜,下头放一捧新采的艾草。山风把膻味带走,艾草的清香却渗进羊毛里,丝丝缕缕的,比熏香还耐闻。我试了两回,果真灵验。这法子不知传了多少代,村里头有句老话:“七月山风熏艾草,暖到心坎不用愁。”说的是羊毛,说的也是情分。
最难的是人力。我一个人要赶羊、挤奶、剪毛,还要跑十几里山路送礼,手里忙不完的活,只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用。去年七夕,山下刘家的小儿子来山上帮了我两天,我教他认了几种草药的根,他替我赶羊下山。就这样,你帮我我帮你,山里的日子倒也有了走动的情谊。老辈人常说“人情送匹马,买卖论分毫”,说的是这个理儿。
我想现今的人说起七夕,只记得那些花里胡哨的礼物了。可我总觉着,礼尚往来不在乎东西多重,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翻一座山、赶一趟路,把最好的风物送到对的人手里。那份在山路上奔跑的急切,那份担心羊奶变酸的小心,那份把羊毛一根根理好的耐心,才是古人留给我们最温暖的东西。
暮色沉下来了,山那边传来几声犬吠。我把羊奶罐子重新裹了湿布,羊毛捆扎妥当,明早天不亮就出发。山上有艾草香,山下有人等着,这便是我这个牧羊人最好的七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