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汗滴落在青石板上，转瞬就被暑气蒸发了。背上竹箱里，几卷经书压着一把油纸伞，还有母亲今早塞进来的荷叶包——糯米糕被晒得温热，散发着清甜的气息。
三伏天进香，实在是桩苦差事。
山路蜿蜒，蝉声震耳欲聋。我换了好几次手，那把白纸扇摇得呼呼作响，可风都是热的，像灶膛里溢出的余温。袍子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领口结出一圈白白的盐霜。同窗们笑我迂腐，说天凉再去也不迟，我只好苦笑——许下的愿，怎可随意改期？
前头茶棚里歇脚的老农递来一瓢凉茶，我仰头灌下，薄荷的清凉直冲脑门。他说我傻，“三伏天菩萨也打盹呢”，我笑着摇头。他哪里知道，我求的不是功名，而是阿娘的眼睛能再见光亮。
山上庙小人稀，香炉里的灰被晒得滚烫，我把香插下去时，竟微微有些烫手。知了在槐树上嘶鸣，只有殿内的竹帘偶尔晃动，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风。我学着旁人的样子，在蒲团上跪了很久，膝盖透过薄薄的布料，能感受到地面的热意往上渗。
下山时，看见山脚下有个卖瓜的老汉，把几颗西瓜吊在井水里。他见我满头大汗，劈开一颗递过来，瓜瓤红得像胭脂，咬下去，甜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他说这是老法子，“井水镇过的瓜，比冰窖里的还爽利”——后来我查书才知道，古人确实在井中悬瓜，以深井之凉对抗三伏之热。
想起《遵生八笺》里说的“夏不极凉”，原以为是为了养生，现在才懂，是让人在苦夏中找到恰到好处的分寸。就像我上山进香，热是真热，可那份念想，比什么凉茶都解暑。
如今空调房里待久了，反倒怀念那天的汗水和井水。人啊，总要经历些苦热，才知道一点点清凉有多可贵。
这一炉香，终究没有白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