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熹微,窗纸泛着青白色。我捧起竹扫帚,扫过青砖地时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蚕食桑叶般轻柔。墙角苔藓昨儿刚被雨水润过,绿得能掐出水来。海棠花瓣零零落落铺了一地——昨夜的东风,竟把几朵也摇散了。
晦日洒扫,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。月终之日,扫去的是积了一冬的尘垢,也是压在心里的沉郁。木盆里温水氤氲,我把抹布拧成半干,细细擦拭每扇窗棂。窗纸透光处能望见隔壁王婆婆也在晾晒被褥,那靛蓝布面在晨风里鼓成帆。她扬手拍打棉胎时,灰尘在光柱里纷飞,像碎金般闪烁。
小丫鬟青萝端来新煮的茶,茶烟与扫地扬起的微尘搅在一起,竟有种说不出的干净。她踮脚帮我掸高处的梁尘,发间银钗轻晃。我说:“慢些,别闪着腰。”她回头笑:“管家姑姑,您瞧,这灰落下来像不像落雪?”
是啊。古人说“洒扫庭除,要内外整洁”,不只是为了干净。那些被扫去的,是旧日的不快;被擦亮的,是迎新的心。正午时分,中庭已焕然一新。石阶泛着水光,回廊几案上摆了新折的桃枝,花瓣上的露珠未干。茶寮里飘出炒青的香气,管家老陈端着新焙的茶饼路过,顺手帮我把扫帚挂回檐下。
黄昏时歇了工。我坐在门槛上,看斜阳把青砖晒得温温的。王婆婆端了碗红豆汤过来,说:“晦日除尘后喝碗甜汤,日子才甜。”汤水温润,赤豆绵软,甜意一直渗到心里。远处传来邻居家孩童的嬉笑声,他们踩着新扫过的石板路追逐,脚步声清脆。
这样的劳作,不疾不徐。没有急匆匆赶日子,只有踏实过好每一天的心气。现代人总嫌心乱,何不试试在月末给自己一场“扫除”——不是大扫除,只是擦净一盏灯,理好一本书。当手触到微尘,心反而会落回实处。
夜来了,月光铺在洁净的庭院里,像洒了一层薄霜。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气。我关上门,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,觉得人这一生,能扫干净自己的一方天地,便已是安然的福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