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桑时节的水，是绿的。绿得发黑，绿得能照见天上的云影。我站在河岸上，看那些龙舟从晨雾里钻出来，桨叶划破水面，像犁铧翻开春天的泥土。
老周头站在船头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今年六十七了，掌了四十年的鼓。这鼓声不能乱打，他说，打快了，桨手会乱；打慢了，船就往下沉。要跟着水的呼吸走，水急的时候鼓点密，水缓的时候鼓点疏。这规矩是他师父教的，师父的师父也这么传下来。
今年来了个新徒弟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在城里念过书，回来跟着学。老周头没急着教他打鼓，先让他蹲在岸边看水。看三天，看水怎么流，看风怎么吹，看桑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怎么碎成一片片。小伙子看得不耐烦，说这有什么好看的。老周头也不恼，只说了句：“你不认识水，水就不认识你。”
采桑时节赛龙舟，是有讲究的。这时候桑叶正嫩，蚕宝宝吃得欢，养蚕的人家忙得脚不沾地。可再忙，也要腾出半天来看龙舟。老辈人说，龙舟划得快，桑叶就长得旺，蚕丝就抽得长。这话听着玄，但年年如此，家家如此。河两岸的桑树都弯着腰，像是也在看热闹，枝条垂到水面上，跟龙舟擦肩而过。
比赛那天，老周头让那小伙子上了船。不是打鼓，是坐在船尾压舵。小伙子紧张得手心出汗，老周头拍拍他的肩：“别慌，记住看水。”
鼓声一响，六条龙舟同时冲了出去。水花溅起来，打在桑叶上，哗啦啦响。老周头的鼓点稳稳的，像心跳。小伙子坐在船尾，突然发现水真的会说话——船头破开的水纹，桨叶带起的水花，船尾拖出的浪痕，都在告诉他该往哪边偏。
冲过终点的时候，小伙子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上漂满了桑叶，是被浪打落的。老周头笑了，说：“明年，你来打鼓。”
现在的人总说传承断了。可你看这河，年年春天都绿，年年采桑时节都有龙舟。老周头教徒弟，不教技法，先教看水。这大概就是传承——不是把规矩刻在石头上，而是让后生学会听水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