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眼时,天还没全亮。窗棂外头那棵老桑树的影子,模模糊糊印在纸糊的窗上,像是水墨画里随意点的一笔。鸡叫过两遍了,能听见隔壁院里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,脆生生的。
今儿个是采桑的一天。
蚕宝宝们已经吐够了丝,结成了白花花的茧子。按照老规矩,采桑结束这天,得做一坛桑芽茶,留着夏天喝。我翻身起来,套上打了补丁的短褐,踩进那双鞋底磨得薄薄的布鞋里。露水还没散,院子里青石板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凉丝丝的。
采桑叶要趁早,太阳一出来叶子就蔫了。我背着竹篓往东边桑树林走,林子里雾蒙蒙的,桑叶上挂满露珠,手一碰就滚下来,掉在手腕上凉得人一激灵。专挑那些嫩尖上的叶子摘,三片一簇,两片老的夹一片嫩的,这比例是阿婆传下来的。
阿婆说过,桑芽茶要做得好,功夫在揉捻上。
回到家,灶膛里的火已经升起来了。铁锅烧热,把洗净晾干的桑叶倒进去,用手翻炒。这活儿看着简单,力道却讲究——重了叶子碎,轻了杀不透青。锅底的热气蒸上来,带着桑叶特有的清香,湿漉漉地沾在脸上、发梢上。手底下沙沙响,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。
揉捻是午后的事。把炒好的叶子摊在竹匾上,趁热搓揉。手掌压着叶子,顺着一个方向转,感受汁水一点点渗出来,把指尖染成青黑色。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竹匾沿上,啪嗒一声就没了影。
这时候最怕起风,风一吹叶子就干了,揉不出那股子韧劲儿。
傍晚时分,揉好的桑叶摊开晾着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叶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坐在门槛上歇脚,捧着粗瓷碗喝茶——是去年存下的桑芽茶,泡出来清亮亮的水色,喝一口,淡淡的青草味儿在舌尖化开,回甘悠长。
远处山头的云烧成橘红色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来。今年采桑时节就算过完了,蚕宝宝们的日子结束了,我的忙碌也告一段落。这坛新茶要封起来,等着夏夜里星星满天的时候,舀一勺泡上,能喝出今早桑叶上的露水味儿。
有时候想想,日子就像这揉捻的过程,慢慢把平淡的日子揉出滋味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