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桑树刚抽出嫩芽,陈师傅就把我叫到染坊后院。他正用桑枝熬水,白瓷碗里漾着浅碧色,说是给学徒们“洗尘”——这是采桑时节办冠礼的头道规矩。
“桑树是通人性的。”他边说边把桑皮纸裁成条,蘸了墨汁写生辰,“采桑时节办冠礼,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桑树最旺。你看那枝条,刚冒芽就往上窜,跟少年人一个脾性。”
冠礼那天,五个少年跪在桑树下。陈师傅不让他们穿新衣,反倒每人发一件粗布短褐。“人这一辈子,先得学会当棵桑树。”他说话慢悠悠的,手上的活计却利落——用桑枝编成冠,缀上初生的桑叶。
最讲究的是“三加冠”的时辰。第一加在寅时,天还黑着,要借着月光戴桑枝冠。陈师傅说这是教他们“识黑”——知道世间有暗处,才能懂得光明的可贵。第二加在午时,换成桑皮纸冠,上面画着蚕宝宝吐丝的图样。“这个时辰最亮,要让他们记住,做人要像蚕丝一样清白。”第三加在酉时,改戴桑木冠,刻着桑树的年轮。
有个学徒嫌桑木冠太重,偷偷摘下来。陈师傅也不恼,只是把桑枝递给他说:“你咬一口。”那苦味直冲脑门,学徒眼泪都出来了。“桑树从根到叶都是苦的,可它养活了蚕,养活了咱们。”陈师傅把桑木冠重新给他戴上,“重,是因为担着责任。”
现在想来,那些规矩里藏着多少温柔。用桑皮纸写生辰,是盼着孩子像桑树一样皮实;冠上缀桑叶,是提醒莫忘根本;连跪的方向都有讲究——要朝着东边,那是桑树最早发芽的方向。
去年回老家,发现陈师傅的染坊改成了文创店。几个年轻人正在教孩子们用桑皮纸做灯,灯上画着蚕和桑叶。有个孩子问:“为什么要用桑皮纸啊?”年轻人想了想说:“因为桑树教会了我们,怎么把苦日子过成甜的。”
我突然明白,冠礼从来不是某个仪式,而是桑树年年发新芽时,总有人记得让少年们尝尝桑枝的苦,看看桑叶的绿,想想桑树是怎么在贫瘠的土地上长得那么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