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裹着桑叶的涩味,穿过牢房木栅。我蹲在院子里,看师父把一匹粗白布摊在青石板上,剪刀下去,布匹发出沉闷的撕裂声。
“清明采桑前,得把这事办了。”师父头也不抬,手指在布料上游走,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我那时刚来牢里做事,不懂为什么偏要在桑树发芽的时节做寿衣。师父说,人活一世,跟桑蚕一样,吐完丝就该收茧了。采桑是生,裁衣是死,两件事挤在同一个节气里,才显得日子滚烫。
师父教我的第一条规矩:寿衣不能用新布。他翻出自己压箱底的旧棉袄,拆了,里子翻到外面来用。“新布硌人,旧衣裳才有体温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落在远处桑田里,那里有农人正踩着露水摘桑叶。牢里关着几个死囚,其中有个老裁缝,听见我们裁布的声音,趴在木栅上看了半晌,忽然哼起一首采桑歌。师父听着,手里的针脚慢下来,索性放下针线,跟着哼了两句。
“这歌我爹也会唱。”师父说,声音闷闷的,“他年轻时给人做寿衣,也是这时候,桑叶刚能喂蚕。”
第二道规矩更怪:缝线不能打结。师父教我走针时,每缝三针要留个活套,说这样亡魂穿起来才顺当。我手笨,总把线拉死,师父就拿针柄敲我手背。“你这是在给人家系死扣,走都走不痛快。”他说话狠,手上却轻,敲完又捏着我手指教一遍。老裁缝在牢里笑,说小后生别急,我教你个法子——把线在蜂蜡上蹭蹭,滑溜。师父瞪他一眼,嘴角却弯了。
第三道规矩藏在。师父把裁好的寿衣叠整齐,压在桑木箱底,用新摘的桑叶盖住。“让叶子把布养一养。”他说,仿佛那不是死人的衣裳,是等着破茧的蚕。三天后取出,布上真的染了淡淡青绿,像桑叶的影子。
如今师父走了,我也成了教人的那个。去年清明前,有个年轻狱卒问我,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做这些事。我正裁布,剪刀下去,布屑飞了一地。窗外桑树正抽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“你看那桑叶,”我说,“它知道什么时候该绿,什么时候该落。人也是一样。”
年轻狱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我没告诉他,那件寿衣的领口,我偷偷绣了一片桑叶。这是师父没教我的规矩——有些讲究,是传不下去的,得自己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