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叶初展的夜晚,我提笔写下第一个“蚕”字。墨迹未干,窗外传来竹篾轻响——隔壁阿婆正在扎灯架,说是要给蚕宝宝们做个“暖房灯”。这小城养蚕的人家,总在谷雨前后挂起花灯,说是灯火能驱春寒,护着蚕儿安稳上山。
我搁下笔,推门去看。阿婆的院子里摊着几十盏半成品的灯,绢纱上画着桑枝、蚕茧、还有胖乎乎的蚕宝宝。她坐在矮凳上,就着月光穿竹篾,指头缠着棉线,一拉一收间,灯骨便有了筋骨。“姑娘来得巧,”她抬眼笑,“帮我把这些蚕灯挂到蚕房去。”
蚕房比外面暖和,木架上铺着新采的桑叶,嫩得能掐出水。蚕宝宝们正埋头啃食,沙沙声像春雨落在瓦片上。阿婆把灯一盏盏挂起来,烛光透过绢纱,在蚕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有几条蚕抬起头,触须轻颤,仿佛在辨认这忽然亮起来的世界。
“蚕也爱看灯?”我问。
“哪能不爱,”阿婆捻灭一根烛芯,“清明前后夜还凉,灯暖着,蚕就肯吃。吃得饱,吐的丝才亮。”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几块麦芽糖,“喏,这是给来帮忙的孩子们备的。每年做灯,左邻右舍的小孩都来凑热闹,帮着糊绢、画花样。”
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,几个孩子风一样跑进来,手里攥着刚采的野花。最小的丫头把一束紫云英插在灯架上,仰头问:“阿婆,蚕宝宝会喜欢这个颜色吗?”阿婆摸摸她的头:“喜欢,蚕宝宝跟你一样,爱看花。”
夜深了,孩子们散去,阿婆还在灯下补几笔。她画的是桑树下的养蚕图,一个妇人正把桑叶撒进竹匾。那妇人的眉眼,像极了墙上老照片里的她母亲。
我回到书案前,重新磨墨。笔尖落纸时,想起那些蚕灯在夜色里摇曳的样子——原来古人说的“蚕月”,不止是农事,更是灯火里护着的一寸寸温柔。那些灯,暖了蚕,也暖了养蚕人的心。
墨干了,我收起笔。窗外,阿婆的蚕房还亮着,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