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秧在指间微微发烫,那是七月的温度。我弓着腰,左手握一把嫩绿的秧苗,右手飞快地将它们一株株摁进泥里。背上的太阳像一口烧红的铁锅,扣在脊梁上,汗水沿着鼻尖滴落,在水面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三伏天的水田,表面是滚烫的,底下却是凉的。脚趾陷进泥里,能触到深处那股沁人的凉意,像是大地偷偷藏着的一口井。可腰是真的疼,每弯一次,都像在跟自己的骨头较劲。手艺人最怕的不是累,是腰——腰一软,活就干不成了。
古人种田,最懂得跟老天爷周旋。他们赶在太阳还没完全发威前就下地,天刚蒙蒙亮,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。等到日头爬到头顶,就收工回家,喝一碗绿豆汤,在树荫下歇到申时再接着干。这叫“两头黑”,避开了正午最毒辣的日头。
我学着他们的法子,天不亮就出门。晨雾还没散尽,田里的水是凉的,秧苗上挂着露珠,一碰就滚落下来。这时候干活最舒服,身体还没被太阳烤透,手脚都灵活。等到太阳开始发威,我就退到田边的老槐树下,喝几口凉茶,看远处的水面蒸腾起薄薄的热气。
老辈人传下一句话:“头伏萝卜二伏菜,三伏种的好荞麦。”说的就是三伏天里,什么节气种什么菜,一点都乱不得。插秧更是如此,误了农时,一季的收成就打了水漂。所以再热再累,也得赶在立秋前把秧插完。
现代人遇到“三伏天”,有空调有冷饮,坐在办公室里吹着凉风,偶尔抱怨两句天气太热。可你问问那些还在田间地头忙活的人,他们从不抱怨。他们知道,三伏天的热,是庄稼疯长的信号,是稻谷灌浆的催化剂。没有这热,就没有秋天的金黄。
我直起腰,看着身后渐渐变绿的水田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那些秧苗歪歪扭扭地站着,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,虽然不整齐,却充满生机。再过几个月,它们就会长成沉甸甸的稻穗,在秋风里摇晃。
三伏天的汗,是要流透的。流透了,心里才畅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