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屋顶时,我的汗就已顺着脊背流成小溪。
三伏天酿酒,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院子里的青石缸被晒得烫手,光脚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滋滋声。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,像给整个院子配了台永不停歇的鼓风机。
我低头看缸里的糯米,它们在蒸笼里躺了一夜,粒粒饱满,泛着温润的玉色。最要紧的是看酒曲——那些灰白色的小圆饼,掰碎了撒进糯米里,用竹耙子搅匀。汗珠滴进缸里,啪嗒啪嗒响,像是给这缸酒打着拍子。
“二婶子家的曲饼做得最香。”母亲在井边洗着坛子,头也不抬地说。
这话我信。每年三伏,二婶家的小院里总飘着曲香,混着院子里的茉莉花味,又甜又糯。我凑近缸沿闻了闻,刚拌好的酒坯子还透着大米蒸熟时的清甜,要再过三四天才能闻到真正的酒香。
手掌探进米堆里,能感觉到温度在慢慢升起。三伏天最妙的就是这热度,不用烧火,不用捂被子,光是天地的热气就能催得酒曲活泛起来。米粒在指缝间滑过,温温热热的,像刚出壳的小鸡仔的肚子。
隔壁的李叔端着碗凉面走过来,蹲在墙根下吸溜着。白生生的面上堆着青椒碎和蒜末,醋的酸味直往我鼻子里钻。他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家的酒酿好了,可别忘了给我留一碗。”
我应着,手上的活没停。拌好了的米要装进坛子里,中间掏个窝,留出呼吸的空间。母亲说这是给酒留个插管的通道,等过一阵子,酒浆就会从底下渗上来,清亮亮的,像三伏天傍晚的天色。
傍晚时分,院子里反倒凉快了些。我蹲在井边洗脚,薄荷草在脚底下踩碎了,满手满脚都是清凉的香。酒坛子都搬进屋里了,它们在黑暗中静静地酝酿着,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件事物一样,不急不躁,只等时光来成全。
夜风经过,带着泥土微微的腥气和邻家飘来的炊烟。父亲在堂屋里摆好了碗筷,母亲端出新摘的丝瓜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红得发亮。
我夹了一筷子,烫得直哈气。窗外月光爬上院墙,照得那排酒坛子泛着温润的光。它们会在三伏天的余热里慢慢发酵,等到秋风起时,就是最醇厚的滋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