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蝉声已经铺天盖地。我从榻上起身,窗外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,热浪透过窗棂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蒸腾的气息。三伏天了。
推开房门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纹丝不动,连叶子都懒得晃一下。管家老周已经在廊下候着,手里捧着一叠素色的衣物。“大人,今日祭祖的东西都备齐了。”我点点头,接过那身月白的夏衫换上。布料轻薄,可刚穿上身,后背就渗出一层薄汗。
祠堂在后院,平日里门扉紧闭,只有初一十五和节气时才打开。我亲自去井边打水,冰凉的井水浸透毛巾,拧干了擦拭祠堂前的石阶。老周要帮忙,我摆摆手。祭祖这种事,得自己动手才安心。
供桌上摆好了新摘的莲子、刚出锅的绿豆糕、几碟时令果子。香炉里的香灰是昨天就筛过的,细细的、软软的,像极了初雪。我点燃三炷香,青烟在闷热的空气里盘旋上升,竟没被风吹散,直直地往梁上去了。跪在蒲团上的时候,膝盖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,那是祠堂特有的阴凉,与外面的燥热截然不同。
午时三刻,太阳正毒。我让老周在院子里摆了几张竹椅,又端来一盆井水镇的西瓜。不是贪凉,是想着祖先们若还在,也该尝尝这夏天的味道。切开西瓜的瞬间,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,红瓤黑籽,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。我拿起一片,放在供桌边上。
黄昏时分,暑气终于退去一些。我坐在祠堂门槛上,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老周过来说:“大人,今日的香烧得特别旺。”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其实我知道,祭祖这件事,与其说是给先人看,不如说是让自己明白——在这热气腾腾的人间,总有些东西凉不了,也散不去。
起身关上祠堂的门,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。明天还有明天的公事要办,可今天这满室的香火气,够我记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