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蒸得人心浮气躁,汗水从额角滑落,滴在粗糙的桑皮纸上。我放下毛笔,拿起蒲扇扇了两下,风也是热的。
做接生婆这行,按说是秋冬最忙。三伏天里,产妇少,活儿也少。可年年这时节,我都得翻出厚厚一叠账本,把这一年上半程的进出厘清。那些欠着的、赊着的、该收该还的,一笔一笔都得理明白。
最难的不是算账,是找人。
隔壁村的张屠户欠我三帖药材钱,偏赶着暑天去镇上贩猪,十天半月不归家。城南的周家娘子生完就搬去了县里,连个口信都没留。太阳晒得路面上能煎鸡蛋,我拎着个竹篮,顶着破斗笠,走十里路去要账,头上的汗能把整条帕子浸透。
回来跟老李头抱怨,他咧嘴一笑,递过来半块井水浸过的西瓜:“你傻呀,赶着最热的时候去讨债,人家烦你也烦。要我说啊,挑清晨天亮前或者傍晚日头落山后,凉快些,人也和气。”
这是个好办法。
古人说“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”,不只是说苦功。三伏天虽然热,可也是避暑寻凉的好时节。我发现几个老主顾也有自己的习惯——暑天白天不出门,等到月亮上来、凉风起来,才愿意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喝茶聊天。我索性改了章程,提着账本,天黑后去串门。老槐树底下,借着月光或者一盏微弱的油灯,人家也愿意坐下来慢慢说说。
还有个麻烦事,账本怕潮。那年梅雨季没干透,入了三伏闷热,纸张发霉,字迹模糊。气得我直跺脚。后来学乖了,五月初就把账本放在装了石灰的小陶罐里,罐盖上扎几个小孔透气,既防潮又防虫。
现在想想,民间那些老话,都是试出来的。
“三伏不讨账,讨来一身汗”,说的是时机,也是人情。“账不过伏,债不过秋”,说的是节气里做事的节奏。
如今的人呢?打开手机,一个转账就解决了。空调房里坐着,手指头点点,什么夏天不夏天,都一样。可我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少了傍晚提着一盏风灯走在田埂上的凉快,少了见到欠债的熟人、坐下来喝一碗凉茶再说的亲近,少了完账后在树荫下歇脚、看萤火虫飞过的自在。
昨儿傍晚,我又翻出那本泛黄的旧账。有几笔,怕是这辈子也收不回来了。可那又如何呢?
三伏天里,热归热,日子总要过。把账算清了,心里才清爽。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心静自然凉”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