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夫老周头敲过三更,我瞧见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吐火星子。这大暑天,连知了都热得懒得叫,可王铁匠的锤声愣是没断过。
推门进去,热浪扑面。王铁匠光着膀子,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在炉火映照下亮晶晶的。他媳妇端着一盆井水进来,盆沿还挂着水珠。“快坐下歇歇,这天气打铁,跟蒸包子似的。”她边说边把毛巾拧得半干,搭在王铁匠肩上。
三伏天打铁,最难熬的不是热,是那口气。炉火要旺,风箱要拉得急,可人站在炉前,吸进去的都是火气。王铁匠告诉我,他爷爷传下来个法子:炉边搁个陶罐,里头泡着薄荷叶和野菊花,时不时吸口凉气,能让肺管子舒服些。
更难的在后头。铁料从炉里夹出来,得赶紧锤打,可这天气铁冷得慢,一锤下去火星四溅,烫得人跳脚。王铁匠媳妇变戏法似的从筐里拿出几根黄瓜,切得薄片,贴在胳膊上。“凉丝丝的,比膏药管用。”她笑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土方子。
最要紧的是水。打铁得用水淬火,可三伏天井水也是温的。王铁匠在院子里挖了个深坑,铺上青石板,夜里把水桶放进去,白天取出来时,水还带着地气凉。他媳妇则会把绿豆汤装进陶壶,埋在湿沙里,喝一口透心凉。
“头伏饺子二伏面,三伏烙饼摊鸡蛋”是老话,可铁匠铺里传的是另一句:“三伏打铁,汗水浇出好钢口。”王铁匠说,这时候打出来的刀最韧,因为铁在高温里待得久,杂质都烧干净了。
我临走时,他媳妇塞给我一壶薄荷水。回头望去,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着青烟,在月光下袅袅升起。现代人大概很难理解,为什么要在最热的天干最热的活。可有些东西,就是得在火里才能炼出来,就像老话说的“真金不怕火炼”,人也是一样。
如今我家里还留着王铁匠打的那把菜刀,每次切菜,都能想起那个汗流浃背的夏夜,和那碗井水泡的薄荷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