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。隔壁王婶家的院子里堆满了新收的玉米,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。她家的大黄狗趴在玉米堆边上,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那些饱满的颗粒,然后又懒洋洋地闭上眼睛。
这时候的集市最热闹。卖柿子的老陈头挑着两筐火红的磨盘柿,吆喝声隔着三条巷子都听得见。布庄的老板娘把各色棉布挂满了门口的竹竿,藏蓝的、藕荷的、秋香色的,微风吹过时轻轻摆动,像极了晚霞的颜色。街尾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换上了新熬的糖稀,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,在斜阳下闪着琥珀般的光。
我家铺子正对着这条街。推开木窗,能看见对面张木匠门口堆着新打的纺车和织布机,核桃木的骨架泛着温润的哑光,车轮子上的每一根辐条都磨得溜光水滑的。这些活计赶在落霜前出货,赶着给各家各户的秋夜添几分暖意。
秋日里做刺绣,讲究的是心境。白日里收进来的新棉花,絮在绷子上软乎乎的,摸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绣花的线要选秋蚕吐的丝,韧劲足,色泽柔,在光下转个角度就泛起珍珠般的光泽。我习惯在午后绣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绷子上,金线银线在指间游走,针起针落间,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打谷子的连枷声,一下一下的,和着绣针穿过绸缎的细微响动。
李嫂子昨天送来一匹新织的素绢,说是今年一批秋蚕的茧子纺的。那绢布摸在手上凉丝丝的,细密得能映出人影。她坐在我铺子里的矮凳上喝陈皮茶,边抹着额角的汗边说:“蚕儿们倒是争气,吐了满满一季的丝。明年春上得好好犒劳犒劳它们,多喂几把嫩桑叶。”
暮色漫上来的时候,街坊们三三两两端了饭碗在门口蹲着。王婶端着青花碗,碗里是新碾的玉米粥,黄澄澄的飘着热气。她家儿媳妇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尖穿过千层布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和着远处收工归来的牛铃声,成了这秋日黄昏最温柔的背景音。
这时候我才放下手里的绣绷子,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。窗外几只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屋檐上,翅膀扑棱棱的声音被晚风吹散。绣面上那对并蒂莲已经绣出了轮廓,荷叶的脉络用浅碧色的线勾了边,在烛火下隐隐泛着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