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风一入秋就变了性子，不再裹着水汽黏糊糊地往人身上贴，而是干爽爽地钻进袖口，带着野菊花的苦香。我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往溪边走，鞋底沙沙的，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旧信笺。
老樟树底下的石臼还留着去年的石碱味。一捆新稻草，要泡在溪水里浸够三天三夜，让流水把稻杆里的糖分都洗得干干净净。水很凉，指甲盖都冻得发白了，可手上的劲儿不能松，得把稻草一把把揉搓开，看着纤维在水里丝丝散开，像极了小时候阿婆纺的麻线。
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，那股子烟火气混着草木灰往鼻子里钻。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蒸腾起白雾，把整个灶间都罩得雾蒙蒙的。我舀了一勺去年的陈年石灰，慢慢洒进锅里，石灰遇水就咕噜噜地翻滚，散出一股子特有的土腥味。这时候得弯腰盯着，看稻草浆的颜色从淡黄变成米白，像秋天的月亮慢慢褪去云彩。
溪边打浆最累人。木槌举起来的时候，能听见胳膊肘里的骨节咔咔响，砸下去的时候，浆水溅起来，冰凉凉地扑在脸上。石臼里的纸浆越打越稠，黏在木槌上拉出长长的丝，像极了秋天的蛛网，在斜阳下闪着银光。
这时候的山里静得很，只有溪水声和木槌砸击的闷响，偶尔有皂荚从树上掉下来，啪地砸在石板上，碎成一地的黑壳子。我停下来喘口气，顺手在溪边摘了一颗野柿子，咬一口，那股涩甜劲儿立刻从舌尖钻到喉咙口，涩得人直皱眉，可甜味又在后头慢慢散开，跟纸浆里的清香味缠在一起。
纸浆晾在竹帘上的时候，一定要赶在露水下来之前。看着白茫茫的纸浆在竹帘上铺开，水从缝隙里渗下去，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纤维。这时候的纸啊，还带着稻杆的清香和溪水的甘甜。
远处的稻田已经空了，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在斜阳里立着。天黑得早了，炊烟从山腰的瓦房里升起来，一股子柴火饭的焦香顺着山风飘过来。我收起竹帘，心想这纸晒干了，该是带着秋天山野的味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