割完一垄稻子,姥爷把镰刀往地头一插,回头冲我喊:“丫头,收工了,回去和面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往年秋收完,大家不都是去镇上吃顿好的吗?怎么今年不一样?
姥爷看出来我在想啥。他蹲在田埂上,用手背抹了把汗,慢悠悠地说:“你姥姥当年跟我说,秋收这顿饭,必须在家吃,必须自己动手。”
我跟着他走进院子。姥爷从面缸里舀出两碗新麦粉——那是刚打下来的麦子磨的,还带着阳光晒透的暖香。他往面粉中央刨了个坑,敲进两个土鸡蛋,撒一撮盐。然后他教我,和面要“三光”——盆光、手光、面光。水要分三次加,第一次把面粉搅成絮状,第二次揉成团,第三次边揉边感受面的脾气。
“面和人的缘分一样,急不得。”姥爷的手满是老茧,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,可揉面的时候,温柔得像在摸婴儿的脸。
面要醒三刻钟。我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,姥爷开始切菜地里的时蔬。秋天的茄子紫得发亮,西红柿红得透光,还有一批嫩豆角。他不用削皮刀,说金属味会坏了菜的本味。就靠一把用了二十年的老菜刀,咣咣咣,茄子切滚刀块,西红柿切月牙瓣。
“记着,”姥爷把切好的菜码进搪瓷盆,“秋收这碗面,菜要切得比平时粗犷些。人累了一季,吃下去的东西得有筋骨,才能接住来年的力气。”
面醒好了,姥爷让我擀。他说擀面要“薄而不破,韧而不硬”。我擀得满身是汗,他就在旁边笑:“比你姥姥差远了,她擀面的时候,外面过路人都能闻到麦香。”
面下锅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院子里开了灯,灯泡把面汤的蒸汽照得白蒙蒙的。姥爷把切好的菜倒进另一口锅,大火快炒,除了盐和一点酱油,什么都不放。他说秋菜自带甜味,过分的调料是糟蹋。
面捞进碗里,浇上炒好的菜,再淋一勺面汤。我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咬第一口——面条筋道弹牙,菜汁裹着面香,热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姥爷吸溜着面条,忽然说:“你姥姥走那年,秋收也是这样吃的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我也没问。风从稻茬地里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传承了——不用刻意去学,秋收后的那碗面,会自然而然地在你手里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