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巷口王婶的簸箕里,她正蹲在门口剥玉米。金黄的玉米粒哗啦啦滚进竹筐,像一捧捧碎碎的阳光。隔壁张木匠的刨花堆成了小山,他今年提前打了二十个暖手炉,说等秋收一过,镇上赶集的人准会抢着要。
我家院子里也热闹。老槐树下的青石板被秋阳晒得微烫,母亲把去年收的棉絮一床床摊开,说趁这风干日暖,让棉花再吹吹太阳味儿。街坊们忙着晒柿饼、腌酸菜,满巷子飘着甜丝丝的果香和咸渍菜的坛子味儿。三婶家的烟囱一天到晚冒着白烟,她在灶膛里煨了红薯,说秋收人累,回家吃口热的才舒坦。
我抱出那把陪伴多年的古琴,琴轸松了,趁秋燥未寒赶紧调一调。琴穗在微风中晃动,像秋日里的蝴蝶。张木匠过来串门,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紫铜暖炉,炉身刻着几茎秋菊,是他新琢磨的样式。“天凉了,给你抚琴时焐手。”我接过来,炉里已装着今早新烧的炭,暖融融的,像握着一枚小小的太阳。
集市那边,卖炭翁的牛车排成一溜。老赵头吆喝着“新炭!不冒烟的栎木炭!”,手在炭筐里一搅,黑灰飞扬,落在旁边卖风车的小贩摊上。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,秋风一吹,彩纸哗啦啦旋转,和老头儿的炭灰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秋色哪是人间。
黄昏时分,我坐在院中调好琴弦,邻家几个孩子搬着小板凳围过来。我弹了一曲《秋鸿》,琴声清越,像大雁穿越满天霞。孩子们听不懂,却安静地听着,小手捧着刚烤好的红薯,热气在凉沁沁的秋风中袅袅升腾。母亲端来自酿的桂花蜜,一人一小勺,甜丝丝的,把秋夜也泡软了。
原来“取暖纳凉”,在秋收时节不是炭火也不是蒲扇,是街坊们晒在阳光下的棉絮,是木匠炉上刚好的温度,是琴弦上一缕有桂花香的风。这些年年如此的小事,裹着烟火气,让秋天变得可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