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说,秋社日适合写大字。我那时才十二岁,趴在八仙桌上,看着他把一锭老墨放在砚台上,手掌轻轻压住,开始画圈。
“墨要磨得慢。”他说话时声音低低的,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快了就浮,写出的字没有根。”
窗外飘来新米蒸熟的味道,隔壁婶婶家的灶房正冒着白气。秋社日,村里人都在忙着祭土地、尝新米。爷爷却把我叫到堂屋,说要教我写几个字。
他磨墨有套规矩。先倒水,水不能多,多了墨淡;也不能少,少了墨涩。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不急不缓,像老牛拉磨。磨到墨汁浓稠,能在砚面挂住,才算得用。
“你看着。”爷爷提笔,在纸上写了个“秋”字。左边禾,右边火,禾苗被火烤过,就是秋天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跟纸说话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,可笔一落纸就歪歪扭扭。爷爷笑了,把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处都是老茧,但握住我的手腕时却出奇地稳。
“秋社这天,庄稼收完了,地歇了,人也该歇歇。读书人这时候磨墨习字,是把一年的浮躁都磨掉。”爷爷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窗外,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,只剩下齐整的稻茬。
后来我才知道,爷爷年轻时赶考,年年都要在秋社后启程。那时节,暑气退了,秋凉起了,正好赶路。临行前,他父亲——我的曾祖父,总要他写满一页纸的字。
“字是人的脸面。”曾祖父说这话时,和爷爷说给我听时一模一样。
如今爷爷不在了,我也很少再磨墨。可每到秋社日,闻到邻家飘来的新米香,总会想起那个下午。爷爷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。墨香混着稻香,在堂屋里慢慢散开。
我后来想,爷爷教我的不只是写字。他教的是在收获之后,如何安静下来。就像土地,收完庄稼,要让它歇一歇。
去年秋社,我翻出爷爷留下的那方砚台。倒了水,开始磨墨。磨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在画一个圆。墨香渐渐散开,恍惚间,爷爷就坐在对面,微微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