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进来时，我正迷迷糊糊翻了个身。廊下的桂花香混着露水的清气，钻进被窝里，让人舍不得睁眼。可耳畔已经听见隔壁王嫂挑着担子出门的脚步声，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，她是要赶早集去准备秋社的供品。
我披衣起身，推开木窗。院里的石榴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，有几颗熟透了，裂开嘴露出晶莹的籽儿。昨夜的雨把青石板洗得发亮，墙角的苔藓绿得鲜嫩。这样的天气，最适合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洗漱时特意用了凉水，让自己彻底清醒。转身去书房，先把窗子支起来，让桂花的香气能飘进来。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摆得整整齐齐——这是多年的习惯，每天做完牙行的事回来，总要理一理书案。
磨墨是件慢功夫。我把袖子挽起一点，握着墨锭在砚台上画圈，一圈一圈，不急不躁。墨香渐渐散开，跟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，特别好闻。磨好的墨汁黑亮亮的，像小孙女的眼睛。
挑了本《急就章》，翻到前几日读到的那页。这把年纪了再从头学认字，确实比年轻人吃力些。手指跟着字迹一笔一画地描，嘴里也轻轻地念。有时候一个字要反复写上好几遍，才能记住它的模样。
上午的时光就在这一笔一画间流淌过去。
午后，巷子里热闹起来。孩子们捧着新做的秋社糕，嘻嘻哈哈地跑过。我放下笔，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。案上摆着昨晚抄好的半卷《千字文》，字迹说不上好看，但一笔一画总算工整。这一个月来，认得的字比过去几十年都多。有时候在牙行里记账，也能歪歪扭扭地写上几个，虽然慢些，心里却踏实。
太阳西斜时，我又坐回书案前。这一天写下来的纸摊了一桌，墨迹已经干透。收拾的时候，看见最开始写的几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跟后来写的一比，竟也能看出几分进步。
暮色把院子染成暖黄，鸟雀归巢的叫声此起彼伏。我合上书本，心里头满满的。认字这件事啊，不图别的，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。哪怕今天只多认得一个字，也是实实在在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