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花香混着泥土被翻开的腥甜味儿,直往鼻子里钻。小时候总嫌弃这味道,现在闻着倒觉得踏实——像闻到了秋天饭碗里冒出的热气。
脚下的泥巴凉丝丝的,踩下去噗嗤一声,脚趾头陷进软乎乎的泥里,能感觉到底下有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。我卷着裤腿,弯腰一插一退,水花溅在小腿上,痒酥酥的。隔壁田的老王头直起腰,锤了锤后背嚷道:“老李,你这手艺还没丢啊!”我头也不抬,手上不停:“剃了大半辈子头,就这插秧的手劲还留着。”泥水顺着指缝滑过,秧苗的根须在指间软软的,像刚剃完头摸孩子后脑勺那种手感。
远处传来几声鹧鸪叫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商量着秋天的收成。田边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,风一吹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社长吹响了哨子。大家三三两两上岸,我接过媳妇递来的搪瓷缸,里面是新泡的菊花茶,温温的,就着秋天的风喝下去,喉咙里漫开一股清甜。缸边摆着刚出锅的米糕,冒着白气,掰开来能看见里面嵌着的桂花粒。咬一口,糯米的软、桂花的香、还有丝丝的甜,在嘴里化开了,就着掌心沾满的泥巴味儿,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。
歇晌的时候,老伙计们坐在田埂上,有人掏出自带的咸鸭蛋,蛋黄流油的那种,配着新米熬的粥,呼噜呼噜喝得香甜。有人讲起去年秋社日的趣事——谁家的牛跑了,谁家的谷子被鸟啄了半亩地,笑声和着稻浪,一层层荡开去。
到了下午三点光景,天边起了云,薄薄的,像剃头时飘落的碎发。我直起身,看着斜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一个印在水田里,随着波纹晃动。
秋社日的插秧,不是要收多少谷子,是要记住——我们的根还在这片泥巴里。手捏着秧苗插进水田的那一刻,人和土地就分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