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爬过窗棂,我已经醒了。窗外的桂花香透进来,混着露水的清甜。推开木门,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灯笼似的果实,几只麻雀在枝头啄食熟透的果子,叽叽喳喳地吵着。
今天要去几个老农家收税粮。换上一件靛蓝的粗布衣裳,腰间别好竹简和笔墨。临走前,媳妇塞给我一包新蒸的桂花糕,“赵老伯家的媳妇刚生了娃,带上吧。”我笑笑,揣进怀里。
走在田埂上,稻浪在晨风中翻滚,黄澄澄的一片。不时有农人直起腰,远远地朝我喊:“税吏大人,今年收成好咧!”我摆摆手:“叫老陈就成。”有个老汉挑着两筐谷子,满头大汗。我递过竹筒让他喝口水,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咧嘴一笑:“这水甜。”
上午去了张家村。李婶家院子里堆着刚摘的南瓜,她正蹲在地上给孙子剥花生。见我来了,慌慌张张地站起身,手上还沾着泥。我掏出税单,她看了一眼,转身去里屋翻出几串铜钱,又抱来一袋粟米。“今年新打的,您尝尝。”我说税粮够了,多出来的不能收。她硬塞给我一个南瓜:“给家里孩子熬粥喝。”
午后最热的时候,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歇脚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,手里举着刚摘的石榴:“给您。”我接过来,剥开皮,红宝石般的籽粒挤在一起。她眼睛亮晶晶的:“甜不甜?”“甜,甜到心里了。”她咯咯笑着跑远了。
傍晚回程,竹筐里多了几个柿子和一包新米。有个老农追了几里路,非要我收下他自家酿的米酒:“天凉了,喝一口暖身子。”
回到家,媳妇正添柴烧火。我坐在门槛上,翻看今天的账本。那些名字和数字背后,是弯腰插秧的背影,是清晨鸡鸣时的炊烟,是递给我瓜果时粗糙的手掌。
其实税吏从来不是只管收粮的。秋收时节的走亲访友,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约定——你收走我的劳碌,我给你留下人间烟火的余地。那些塞进怀里的瓜果和新米,哪一样不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温暖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