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不亮,隔壁王婶就推开木门,“哗啦”一声泼出隔夜的洗米水,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。我裹着薄棉衫倚在门框上,看她在晨雾里弓着腰拔草,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昨夜又听见你家西厢的灯亮到三更。”王婶头也不抬,手指翻飞间掐断一株野苋菜,“秋老虎走了,夜里凉,该给大郎添条毯子了。”
她说的“大郎”是我家小儿,正趴在东窗下背《礼记》。这孩子翻书的沙沙声和着远处鸡鸣,竟有种奇异的韵律。
集市上比往日热闹许多。卖柿子的老陈头把青黄柿子码得整整齐齐,说是霜降前一茬。旁边卖螃蟹的蹲在木盆边,用草绳把张牙舞爪的毛蟹一只只捆紧,嘴里念念有词:“秋风起,蟹脚痒,读书郎,莫贪床。”引得几个采买的妇人捂嘴笑。
巷尾张屠户的肉摊前围了人。他举着砍刀,刀锋在晨光里一闪:“今儿个特意留了猪脑髓,给备考的后生补补。”我路过时,他又压低声音:“我家三郎也在看《四书》,昨夜背到‘君子不器’那章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”
拐过街角,药铺的伙计正在晒陈皮。那些橘皮在竹匾上摊开,浓郁的香味裹着秋风往鼻子里钻。掌柜的探出头来:“苏娘子,要不要抓两副安神茶?你家大郎用功,别熬坏了身子。”我笑着摆摆手——那孩子自己泡了菊花枸杞,说看书累了能明目。
真正让我心头一动的,是城西当铺的陈举人。他今年四十有六,依然年年赴考。前日经过他家,见他妻子在院中晒书,把那些线装本一本本摊在石桌上,像喂药似的仔细。“秋分了,书也怕潮。”她抬头冲我笑笑,“他说今年还要去,我就把旧书都翻出来晒晒。考中不中,日子总要过,书总要读。”
这话说得朴素,却比任何经文都通透。
黄昏时,小儿合上书,忽然问我:“娘,你说我考得上吗?”
我指着窗外渐落的夕阳——橙黄的光漫过青瓦,漫过晾在竹竿上的书页,漫过邻家屋顶升起的炊烟。那些烟是各家各户一起升起的,东家的白,西家的蓝,在空中纠缠成一片。
“考得上,考不上,饭总要吃,书总要读。”我学陈举人妻子的话,“你听,隔壁张家已经在骂她家三郎光玩蛐蛐不背书了。”
小儿噗嗤一笑,那笑容和秋天的云一样薄而清透。我转身去厨房煮粥,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声音,和千年来的每个秋天一样,咕嘟咕嘟,朴素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