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,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。我披衣起身,推开木门,晨雾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那棵老银杏,叶片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金黄。
摸黑走进茶室,点亮油灯。昨夜的茶汤还温在炭炉上,是去年存的白露茶。抿一口,清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醒了。
今天秋分,得赶在露水干透前把茶籽播下去。
从阁楼搬出竹匾,铺上油纸。茶籽是立秋时精选的,颗颗饱满,裹着薄薄一层白霜。我抓一把凑到鼻尖,有股淡淡的青涩香气,像是山野里刚刚成熟的野果。
老伴在厨房喊我吃饭。灶台上搁着一碗桂花糯米粥,面上撒着新采的金桂。她往我碗里夹了块南瓜饼:“吃了再忙,秋分要补秋膘。”
锄头是爷爷传下来的,木柄被岁月磨得发亮。我在磨刀石上仔细开了刃,又往铁口抹了层桐油。扁担挑着竹筐,里头装着茶籽和草木灰。
上山的路不好走。昨夜落了雨,石阶上覆着青苔。路旁的野菊花开了,金黄一片。山涧的水声比夏天时清澈,哗啦啦地淌过石头,像是初秋在哼着歌。
茶园在半山腰,小半亩地。去年开垦的新园,泥土还带着松木的香气。我放下担子,先是绕着地边走了一圈。老茶农说,种茶前要“看山水”,得让茶树认得这片土地。
开始翻地。一锄头下去,泥土翻开,露出黝黑的颜色。蚯蚓在土里扭动,躲避阳光。我弯腰捡起石子,掰碎土块,让泥土变得细软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滴在泥土上,转眼就渗进去。
老伴送午饭来。竹篮里装着一壶凉茶、两个白馒头、一小碟子霉豆腐。我们坐在田埂上,头顶是柿子树,挂着青涩的果子。她指了指远处:“看,稻子开始黄了。”
果然,山下的稻田一片金黄,风过时泛起涟漪。
午后是最忙的时候。我在翻好的地里刨坑,间距三寸,深一寸半。老伴跟在后面,往坑里撒茶籽,覆上草木灰。我们配合得默契,半天不说一句话,只听见锄头落地的闷响和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。
夕阳斜到西边的时候,一畦地种完了。我直起腰,拍拍手上的泥土,看着新种的茶地。来年春天,这些茶籽就会发芽,长出嫩绿的小苗。
蹲在溪边洗手,水很凉。山里的光线暗下来,鸟雀归巢。我摸出随身带的茶壶,倒出一口茶,是今年的春茶。茶汤回甘悠长,带着兰花香气,像极了这片山水的味道。
下山时,老伴走在前头,背着空竹筐。我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沉,但心里很踏实。秋分播种,来年收获。茶农的岁月就是这样,一年一年,把希望种进土里,等着它生根、发芽、长出新的故事。
夜里,我坐在院子里喝茶。月光洒下来,照在茶树上,叶片闪着银色的光。明天还要犁地,后天得去镇上买些冬肥。日子就是这样,细碎又充实。
种茶人从不着急。我们懂得等待的智慧,就像茶树懂得在秋天积蓄力量,等一场春雨后,再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