菱角摊的老周头在卯时就摆好了摊子，他那只青花瓷碗里盛着的，是刚从塘里捞上来的红菱。晨光薄薄的，照在菱角上，那红便透亮起来，像是谁把胭脂点在了水珠上。我坐在他对面，支起画架，炭条沙沙地落在纸上，他开始剥菱角，青白色的壳落了一地。
隔壁卖柿子的妇人扯着嗓子喊：“霜打过的，甜！”她的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泥土，每一个柿子都被她擦得锃亮，像一个个小灯笼。风来时，柿子叶卷着边儿，沙沙地响，那声音轻得像秋虫振翅。
我画着画着，忽然闻到一股焦香。回头一看，是卖烤红薯的老陈推着炉子过来了。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，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红薯皮烤得焦黑，掰开来，金黄的瓤冒着热气，甜腻腻的香气就这么漫开来，混着桂花的清甜、青草被露水打湿后的腥气。
“先生，画张像吧。”一个小姑娘拽着她奶奶的衣角，站在我面前。奶奶头发花白，包着靛蓝的头巾，手里提着竹篮，篮子里装着刚买的石榴和花生。我点点头，炭条又开始动起来。秋阳暖洋洋的，照在奶奶的银耳环上，亮闪闪的。空气里有炒栗子的焦糖味，穿过青石板的缝隙飘过来，和颜料的味道搅在一起。
中午时，集市最热闹。讨价还价声、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。我突然觉得饿，便去买了老周的菱角。剥开壳，白色的肉带着淡淡的粉，咬一口，脆生生的，满嘴的清甜，是水的味道，是塘泥的味道，是秋天的味道。又去要了碗豆腐花，热的，洒了虾皮和紫菜，咸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了胃，也暖了心。
下午的光变了，斜斜的，柔柔的。我收起画架，把这一天的颜色都收进画里：菱角的红、柿子的橙、桂花的黄、天空那种洗过似的蓝。收摊时，老周送了我几个菱角，妇人塞了我两个柿子，老陈递给我一个还温着的红薯。
我抱着这些秋天的馈赠往回走，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飘叶，一片，两片，打着旋儿落下来。风里有炊烟的味道，有人家在烧晚饭了。那烟火气混着草木香，混着泥土味，混着这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热闹，沉甸甸的，软绵绵的，是秋分这天最踏实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