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敲了三更，我提着灯笼走过晒谷场。稻谷堆成小山，月光洒上去像铺了一层碎银。老周头还蹲在仓房门口，手里捏着把谷粒，放在嘴边吹了吹，又凑到灯下细看。
“今年的新米，油性足。”他冲我咧嘴笑，牙缝里还嵌着稻壳。
我凑过去嗅了嗅，那股子阳光晒透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新米的味道是活的，带着泥土的体温和风的形状。老周头抓了一把塞进我手心，米粒还温温的，像是刚从太阳怀里抢回来的。
“明天开仓，记得来领你的份例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糠皮，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格外清脆。
我点点头，手里的米粒硌着掌纹，一粒一粒数得清楚。这感觉让人踏实，就像小时候娘让我攥着铜钱去买糖，手心出汗也不敢松开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仓房前已经排了队。王婶端着一碗新酿的米酒，酒气混着晨雾，甜得发腻。她看见我，硬塞过来半碗：“尝尝，今年的米够劲。”
我抿了一口，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辣，然后是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。旁边的李大爷扛着半袋新米走过，冲我喊：“晚上来我家喝粥，新米煮的粥，米油厚得能糊墙。”
入仓时节，整个村子都在交换。你送我一把新晒的干菜，我回你一篮带露的青菜。张家的新米换赵家的桂花酱，李家的芝麻油换王家的山核桃。没有账本，全凭心里的那杆秤。
傍晚时分，我照例巡街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，空气里飘着新米饭的甜香。路过孙婆婆家，她正在门口择菜，见我来了，招手让我进去。灶台上煮着新米粥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米油浮在表面，像一层薄薄的金箔。
“喝一碗再走。”她舀了一碗递过来，粥烫得我直吹气。第一口下去，米香在嘴里炸开，软糯得几乎不用嚼。孙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：“慢点喝，锅里还有。”
月光爬上屋檐时，我坐在仓房前的石阶上，怀里揣着各家塞来的吃食。新米做的糍粑、桂花糕、米酒、还有一包晒干的山楂片。梆子搁在膝头，我咬了一口糍粑，软糯里带着米粒的颗粒感，甜得刚刚好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，接着是小孩的笑声。谁家在院子里摆开了桌子，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。我摸了摸怀里的糍粑，想着明天该去给老周头送碗自己腌的萝卜干。
这世间的往来，不过是你给我一缕炊烟，我还你一片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