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茶要赶在谷雨前采完,秧苗也得抢在这几天插下去。”外婆卷起裤腿,露出青筋凸起的小腿。她弯腰从田埂上捧起一把秧苗,嫩绿的叶子还挂着露珠。我站在田埂上犯怵——这水田里的泥巴看着就黏糊,万一踩到蚂蟥怎么办?
外婆头也不回:“怕什么,泥巴认得你。”
她教我第一件事,是看水。插秧前得先看田里的水是不是“活水”。水太深,秧苗泡烂根;水太浅,太阳一晒就干裂。外婆用竹竿探了探水深,嘴里念叨:“刚好没过脚踝,这叫‘养秧水’。”她转身递给我一把秧苗,手指在秧根处比划:“根要朝南,叶要朝北,这样秧苗才认得方向。”
我学着她的样子,左手握秧,右手分株。外婆突然拍掉我手里的一株:“这棵太瘦,插下去也活不了。”她挑出一株壮实的,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,三根秧苗便整齐分开了。“插秧有讲究,一撮三根,不多不少。多了挤,少了空。”
水田里的泥巴果然认得外婆。她倒退着插秧,双脚在水里画出笔直的线,秧苗跟着她的节奏,一行行立起来。我笨拙地学着,插下去的秧苗歪七扭八,有的还浮了起来。外婆也不急,只是说:“腰要弯下去,心要静下来。你越急,秧苗越不听话。”
太阳爬到头顶时,外婆直起腰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块糍粑。“采茶季最忙,但插秧一天都不能等。”她咬了一口糍粑,眯着眼看远处新绿的茶山,“茶是给日子添香的,秧是给日子续命的。两样都耽搁不得。”
后来我离开村子,每年清明前后,外婆总会打电话来:“茶采了,秧插了,你啥时候回来?”去年春天,外婆的腰弯得更深了,却还在田里教隔壁的小丫头插秧。那丫头跟我当年一样,怕蚂蟥,怕泥巴。
外婆说:“怕什么,泥巴认得你。”
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外婆和小丫头的背影,终于明白——有些东西不是学来的,是在水田里,一株一株插进心里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