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里的艾草香还没散尽,我就被母亲拉到了后院的厢房。推开木门,一股陈年药香扑面而来。老账房李伯正坐在窗前,手边摊开的蓝布包上,长短不一的银针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窗外清明雨斜斜地织着,打湿了院子里新抽的柳芽。
李伯在我家做了三十年的账房,可谁都不知道他还有一手针灸的功夫。每年清明前后,街坊邻居腰腿不舒坦的,都会来找他。他总说,清明时节地气升腾,人身上的经络也像田里的麦苗,得趁着这个时候通一通。
他让我躺在竹榻上,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针。指尖在穴位上轻轻按了按,那针便像会闻风似的,轻轻钻了进去。不疼,反倒有种酥酥麻麻的暖意从针尖蔓延开来。李伯的手很稳,绣花似的,一针一针地落下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叫足三里,能养胃气;这是三阴交,专调肝脾。”
母亲端来一碗刚煮好的艾叶水,青翠的叶子在碗里打着旋儿。她笑着说,这艾是去年端午采的,晒干了一直收着。我躺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雨丝被风吹斜,落在芭蕉叶上,噼噼啪啪的,像在念着什么经文。隔壁王大妈也来了,她膝盖疼了一整个冬天,李伯给她扎了几次,走路轻快了许多。
“清明扎针,就像给身体换季。”李伯收了针,擦了擦手,“冬天积攒的寒气,得赶在春天发出来。这雨啊,下得正是时候。”
我坐起身,觉着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。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边露出一抹淡青。母亲送王大妈出去,院子里传来她们说笑的声音。李伯收拾着银针,把它们一根根插回布包里,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。
后来我搬到城里,每到清明还总想起那间药香弥漫的厢房,想起李伯稳如磐石的手。城里的春天太匆忙,连细雨都带着急躁的气味。有时候我会买一包艾草,泡在热水里,看那青色的叶子慢慢舒展,仿佛又听见了窗外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雨声。
生活里有些东西,不紧不慢地做着,反而能把日子过得扎实。就像李伯的银针,穿过千年的经络,在清明雨里,依然能找到那个叫“温”的穴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