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,窗外的雨声就把我唤醒了。檐角的滴水顺着瓦楞落下来,打在石阶上,滴滴答答的,像老太太数铜钱。我翻了个身,棉被里还留着昨夜的暖意,可心里头早就醒了——今儿是清明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我在灶台上蒸青团。艾草的青气混着糯米香,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满屋子都是春天的味道。母亲以前说,青团要蒸到皮子透亮,像刚洗过的青石板,那才叫好。我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,揭开锅盖,白雾扑了满脸。
供桌上摆了三碗青团,一碗新茶,还有父亲爱吃的腌菜炒笋。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青烟袅袅地往上飘,在梁下打个旋,散开了。我跪在蒲团上,膝盖硌得生疼,但心里头踏实。
“爹,娘,今年雨水好,田里的秧苗长得旺。”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,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。雨声渐渐小了,檐下的燕子窝里传来雏鸟的啾啾声,嫩嫩的,脆脆的,像刚冒出土的草芽。
午后雨歇,我拎着竹篮去上坟。田埂上的草已经没过脚踝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路边的野蔷薇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,风一吹,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小花雨。
父亲的坟在自家田头,是母亲挑的地方,说守着庄稼踏实。我拔了坟头的草,用衣袖擦干净石碑,摆上供品。纸钱烧起来的时候,火苗在风里跳舞,灰烬打着旋往天上飞。我蹲在旁边,看那青烟散入云层,恍惚间觉得,父亲还像从前一样,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来。
傍晚回家,雨又下起来了。灶膛里添了柴火,火光照得满屋暖烘烘的。我坐在门槛上,看雨丝斜斜地织着,心里忽然明白——祖宗们从来没走远,他们就在这田里、这雨里、这烟火气里。清明不只是祭拜,是告诉他们,日子还在好好过,庄稼还在好好长。
夜深了,雨声渐密。我躺在炕上,听着屋后溪水涨起来的声音,想着明天该去田里看看水了。清明过了,谷雨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