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泥土翻身的腥甜气。我放下铁锤，擦一把额头的汗，铁砧上那柄新打的菜刀还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清明前三天，铺子里的活计突然多起来。隔壁老周头要出门贩茶，非要我打一副马掌铁，说山路滑，牲口蹄子得牢靠些。巷口卖豆腐的刘婶也来了，她儿子要去江南收丝，得配把防身的短刀。铁锤落在铁砧上，叮当声从早响到晚，火星子溅到围裙上，烧出密密麻麻的小洞。
我爹还在的时候，每到清明前后，铺子里总飘着艾草的味道。他在墙角挂一束，说是驱邪避祟，出门的人带着平安。如今我也学着，清早去田埂上掐几把嫩艾，扎成小捆挂在门楣上。艾草涩涩的清香，混着铁锈味，竟成了这铺子独有的记号。
昨天傍晚，给老周头的马掌铁淬火。铁块烧得通红，浸进水桶，“嗤”的一声，白汽腾起，模糊了视线。那声音像极了远行人告别时的叹息。水汽散尽，我看见自己映在铁面上的脸，被炉火烤得发红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夜里落了雨，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。我起身添了炭，炉火映着墙上的镰刀、锄头、菜刀，每一件都闪着温润的光。这些铁器会跟着它们的主人走很远的路，去很远的集市，然后带着风尘回来，或者再也不回来。
今早雨停了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老周头来取马掌铁，递给我一包新焙的明前茶。茶叶还带着锅炒的焦香，握在手心，暖暖的。他说：“等茶卖了，给你带块好铁回来。”我点点头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石板路湿漉漉的，映着青灰色的天光。
炉火又烧起来了。我打了一壶水，泡上老周头给的茶。茶汤清亮，入口微苦，回甘绵长。铁锤敲打的声音，和着檐角的滴水声，在这清明时节，竟有了几分禅意。出门的人带着铁器上路，守铺子的人守着炉火，都是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