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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雨落时,一碗长寿面

雨丝斜斜地飘进窗棂,我搁下毛笔,伸手接了一滴。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。案上摊开的寿宴请帖墨迹未干,朱红的封面上,父亲亲手写的“寿”字还泛着金粉的光。 母亲在灶间喊我:“阿书,来揉面!”我应声起身,穿过天井时,檐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润得发亮...

正文内容

雨丝斜斜地飘进窗棂,我搁下毛笔,伸手接了一滴。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。案上摊开的寿宴请帖墨迹未干,朱红的封面上,父亲亲手写的“寿”字还泛着金粉的光。

母亲在灶间喊我:“阿书,来揉面!”我应声起身,穿过天井时,檐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润得发亮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墙角的老槐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叶尖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

灶间热气腾腾。母亲挽着袖子,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揉。我净了手,接过面团,掌心触到那温软的、韧韧的质感,像小时候捏的泥巴。母亲说:“今儿是你爷爷八十七岁生辰,这面要揉得长,长长久久的意思。”我使劲揉着,面团在案板上啪啪作响,声音闷闷的,像春天的雷。

蒸笼里,寿桃馒头已经上锅了。白胖胖的馒头尖上点了胭脂红,是母亲用筷子蘸着米汤调的。热气升腾起来,带着麦子特有的甜香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味、泥土味,还有不知哪家坟头烧纸钱的烟火气。清明时节,生与死的界限似乎都模糊了。

爷爷坐在堂屋里,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,汤清面白,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了碧绿的葱花。筷子挑起面条,又细又长,在碗里绕了三圈还没断。爷爷眯着眼笑,露出仅剩的几颗牙:“好面!”我尝了一口汤,鲜得眉毛都要掉了——是母亲用老母鸡吊了一夜的高汤。
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堂屋的地砖上,亮晃晃的。院子里的梨花被雨打落了一地,白花花铺着,像雪。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我蹲下身捡了几片,放在手心,凉凉的,薄薄的,一捏就碎了。

母亲端出寿桃馒头,热气腾腾地摆在供桌上。爷爷的寿字挂轴前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我跪在蒲团上磕头,额头触到凉丝丝的地砖。起身时,看见爷爷眼里有泪光,亮晶晶的,像院子里的水珠。

那天晚上,月亮特别亮。我坐在窗前整理请帖,墨香混着梨花香,幽幽地飘着。母亲在隔壁屋里收拾碗筷,叮叮当当的。爷爷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,闷闷的,却让我觉得踏实。

清明雨,生辰宴。生与死在这一天和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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