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锤落下去的声音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。那是老周家的油坊,每年到了清明前后,他家的木槌从早响到晚,像寺庙里敲钟,一下一下,砸在春日慵懒的午后。
我坐在米铺柜台后面,闻着那股混着花生和菜籽的香气飘进来。街上的人都忙起来了。对门的阿婆端着竹筛出来晾艾草,说要做青团,嫩绿的叶子在春光里亮晶晶的。隔壁王家的媳妇提着竹篮去市集,篮子里装着去年腌的腊肉,说是要换些新磨的麦面回来蒸馒头。
清明前后的集市最热闹。米市口那人挤人,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“新艾新麦”,声音脆生生的。卖芝麻糖的大婶把糖块敲得当当响,引得孩子们围了一层又一层。我最喜欢看油坊门口排着的长队,男人们扛着麻袋,女人们抱着陶罐,脸上都带着笑。老周说,这时候榨的油最香,因为今年的新菜籽刚晒足太阳,油性最足。
磨面的石碾也在转。磨坊老张头最讲究,说清明前后磨的面,蒸出来有股子青草味。他总是一边推碾一边念叨,说这时候的麦子刚刚褪去了冬天的沉,又还没沾上夏天的燥,正正好。碾盘上洒下的细粉,落在光里,像是下了一场小雪。
我铺子里的生意也忙起来。街坊们来买米,总要捎带问一句:“今年新油下来没?”我摇头笑,说还得等几日,小麦要晒过清明雨,油籽要等杏花谢。这日子啊,急不得,得按着时令慢慢来。
油坊的锤声又响了,这回砸在黄昏里,落在炊烟上。我想起老周说的话:榨油磨面看起来是手艺,其实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时辰。再急也得等到青团蒸好、麦子晒透的那一天。就像树上的杏花,急不得,它自会开,也自会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