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落了一地的时候,巷子里的老陈头就把小方桌搬到了院门口。桌上搁一壶黄酒,两只青瓷碗,碗沿磕了几个小豁口,他也不在意。隔壁王婶端着蒸好的青团路过,顺手丢给他两个,油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“明儿清明,今儿晚上月亮好,先喝两盅。”
我坐在自家茶铺门槛上,看着这条窄巷渐渐热闹起来。对面裁缝铺的赵娘子,把缝纫机搬到了屋檐下,借着月光继续赶活,针脚走得飞快。她男人从屋里拎出一壶米酒,往她手边一放,“歇歇,喝一口。”赵娘子头也不抬,手却伸过去端了碗,咕咚一口,又继续踩机器。
巷子拐角卖糖葫芦的老周,今天没出摊。他坐在自家石阶上,面前摆一小桌,桌上只有一壶茶、一碟花生米。他仰头看着月亮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偶尔捏一粒花生丢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最热闹的是巷尾的晒谷场。几个半大小子点起了灯笼,在月光下追着跑。他们爹娘围坐在一块旧门板搭成的长桌旁,桌上摆满了碗碟——有凉拌荠菜、香椿炒蛋、腊肉蒸笋,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螺蛳。有人从怀里掏出酒壶,挨个倒上一圈。月光洒下来,照得那些粗瓷碗泛着柔柔的光。
我端着茶碗也凑了过去。老李头递给我一盅酒,“茶商,今儿别光喝茶,清明夜要喝酒的。”他说,清明是天地气清景明的日子,白天祭祖踏青,晚上就该好好吃一顿,喝几杯。“你看这月亮,比中秋的还清亮。人活一辈子,不就是图个这时候的舒坦么?”
酒过三巡,有人开始讲笑话,有人唱起了采茶调。王婶家的黄狗趴在桌底下,偶尔抬头舔舔掉下来的碎屑。月亮升到中天,整个村子都浸在银白色的光里。
我抿了一口酒,甜丝丝的,带着米香。原来清明不只有雨纷纷,还有这样暖融融的夜,有酒,有月,有街坊们坐在一起,什么都不用想,只管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