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药铺的门板就卸下了三块。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爬过门槛,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尾墨鱼游过。我蹲在檐下拨弄昨儿收的茵陈,白绒绒的叶子沾着露水,指尖凉丝丝的——这茬采得正好,再过三日就老了,药性要打折扣。
清明这节气最恼人。前晌还晒得人脊背发热,后晌就能飘起冷雨。药架子上的陈皮受潮发了软,柴胡得重新烘过。灶膛里烟火不断,铁锅里的薏米要翻到第七遍才肯吐出焦香。最愁的是采药的小厮捎信来,说后山那片苍术让野猪拱了,这雨水里再找新的,非得踩着泥泞走上半日。
阿婆在院子里支起竹匾,把去年存的枸杞子摊开晾着。她总说,清明的活计急不得,要顺着天时来。雨水多就多备些祛湿的藿香,太阳好就赶紧晒透茯苓。说着话,她往我手心里塞了块麦芽糖——甜丝丝的,压住喉头要咳出来的那声闷咳。
这山里人家传下来的法子,都藏在外头的风里雨里。老辈人说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”,说的是地气暖了,种子肯往下扎根。药性也讲究个时令,这时候采的蒲公英,叶子肥得能掐出水来,熬汤最清火。就着檐下的泥炉子,我煨了一罐桑菊饮,看白气顺着瓦罐沿儿往上爬,慢慢融进湿润的空气里。
前街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,竹篓里盛着新挖的荠菜,根须上还带着红泥。他隔着门喊:“先生,要两把不?包饺子香着呢!”我摆手笑笑——药铺的案板上正摊着洗净的蒲公英,待会儿要剁碎了拌豆腐。这清明的苦味,倒比那些甜腻的分明许多。
暮色渐浓时,药香从门缝里漫出去,混着炊烟,在青石巷里游荡。我坐在门槛上翻晾草药的竹筛,想起爷爷在世时说过:清明就是提醒你,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处。雨会停,病会好,春天总要深下去。檐角的铃铛被晚风撞响,叮叮当当的,像是应和着这话。